想把我的小学老师暴扁一顿

——安徽省安庆市潜山县天柱山春蕾小学泡汤记

李扁

2010-5-10

去年（2009）年3月1日，我回安徽潜山老家给我妈过生日。有一位客人不请自到，是我的启蒙老师，教我一年级的钟文胜老师。这位钟老师，当时跟我讲了一番话，后来让我很是费了一番周折，折腾我一年多，费尽心机，浪费不少钱，搭进好多功夫，说了一箩筐好话，结果呢，让我很生气。

这位钟老师，自己马上60岁，只剩半年就要退休了，却给我找个事做：他说，那个学校的问题，希望你帮忙解决。什么学校的问题？就是我启蒙的那个小学。安徽省、安庆市、潜山县、天柱山镇、黑虎村、孙岭小学。什么问题？学校太久了，要倒。又暗，又湿，又破。

教育部门前几年有一个很英明的政策：为了提高教学质量，要把那些小学校撤并。如果一个学校，只有十几个甚至几个小孩子，那得撤并。不管山有多高，路有多远。拦不住那个英明政策的实施。一刀切，切一刀。所以，这个孙岭小学，也就存在问题。

通过若干老头子五次三番到县教育局申诉情况，县教育局同意暂时不撤并这所学校。加上国家教育部最近换了部长，那个一刀切的英明政策也就停了，没有切的、不能切的就可以暂时不切了。于是乎，这个老先生就到我这个学生家里来，虽然表面上很客气、很温婉，小心翼翼的样子，实际上我看得出来，他是在“倚老卖老”：这个学校，实在是破得不能要了。怎么办？从这个学校出来的，就数你还算有一点点出息（看看这个学校，也真是该拆！），你又顾家乡，能不能想点办法？想什么办法？不用说，归根结底，是一个钱字。

不但这个钟老师大老远的跑来说这个话，屋下一些老的，周围村落的一些老的，六七十、七八十的，都是亲戚长辈，叔伯兄弟一大堆，约好了似的，也跑过来跟我讲这个话。这都不打紧。结果我爹也出来说话，讪笑着跟我说：你可能想到法子？能想到法子，这个学校一定要保住。一堆老的，虎视眈眈地看着我，当时我就毛了。

我这个人一贯脸皮薄。顶不住这一帮老的这么将我的军。没办法，这个时候，装孙子肯定不行，我只好装大尾巴鹰。我说行吧，我试试，我尽力。

第二天一早，我决定到那个学校去看看。八点钟我准时到校。结果只看到一个孩子在门外站着，把书包挂在窗子上。雪地上有一条黑狗。我问：老师呢？老师没来？他说：落大雪，（老师）一下子再来。结果到十点多钟，十几里外的茶庄小学打来电话，让家长过去，把孩子接回来——这要解释一下。这个孙岭小学，只有一二三年级。四五年级，要送到茶庄去念。天柱山上天气，与山下差别很大。山上下大雪的时候，山下落的是雨；山上起大雾的时候，山下看到的是云（这一天很怪，好好的落个大雪。我很怀疑它是专门落给我看的）。四五年级的孩子呢，是他们的父母早上五六点钟送到学校去的。送到以后，父母回来了。但是像这边的情况一样，老师没到，其他学生没到，所以决定今天不上学了，学校打电话来，让这边的父母再去把孩子们接回来。十点多钟，钟老师也打了个伞，来到学校，说是今天雪太大了，许多学生来不了，就不上了。

这真叫现身说法。怎么办？这得办。我回到北京，开始努力地装孙子，想把这个事办了。我求着一位比我有办法的老师加朋友，罗立为先生。他呢，跟中国儿童少年基金会的宋立英秘书长相熟，答应领我去找宋秘。于是我装着很乖的样子，陪着罗老师跑了好多趟儿基会。

另有一个原因让我对这个事很卖力。2009年4月18日，北京潜山籍同乡联谊会在北京远望楼宾馆隆重召开，卓晓静书记、石力县长出席。李扁（本名李启胜，李扁是笔名）很荣幸应邀参加。我通过电话向县委办公室刘胜江主任介绍了罗立为老师，刘主任说，你为家乡出力，这是好事情。虽然钱不大，也没有关系。做成一件是一件。

潜山县同乡会很热情地给罗老师发来了参加同乡会的电子邀请函。卓书记、石县长等在会上提出殷切期望，勉励我们在北京的潜山同乡多为老家做贡献。我听了以后，既感到非常惭愧——因为没有长到本事，又非常地受鼓舞——因为我的确不曾忘记故乡之情、养育之恩。我在心里给自己想：看来我这个方向是对的。在学校我是一个好学生，现在做同乡，我要争取做一个好同乡。能力小一点不是我的错，我努力一点，姿态总是有的。照合影的时候，我很积极地挤在前面，领导们坐着，我紧挨着站在领导背后的第一排。罗老师就站在我旁边。罗老师赞叹：潜山还真是一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他尤其称赞，天柱山的茶叶真不错。

因为认得人，当然好说话多了。于是我们按照儿基会的要求，反复再三地去给天柱山中心小学的负责人找麻烦，崔建生校长、葛其祥副校长真是没得说，跑前跑后准备文件。花了不少心思和时间。钱也垫了不少。我感到很不好意思，2010年春节回家，也没有去找他们，因为事情没有办成嘛。至于今日，这几位一起为这个事情出力的，我连面也没有见过。但是我心存感激。我想，我尽我的责任，只要把事情办成，也就对得起大家了。所以，我老人家也亲自动手，帮助他们准备文件。我觉得他们原来写的那一篇《潜山县天柱山镇孙岭小学建校项目效益分析》软不塌塌的，不行，没力量，所以我深入挖掘我对家乡的那一点儿情感，亲自写了一篇。（见《潜山县天柱山镇孙岭小学建校项目效益分析》）

到了2010年春节后，春暖时节，宋立英秘书长也是马上要退休了。她老人家还真是很帮忙。看到我们递交的文件，她对罗老师和我说，说实在话，安徽的这个学校还真是这一批里头最有必要的（注：这一批是十所春蕾学校）。于是，潘筱雯春蕾小学，已经立了项，说是五一能动工，只要把协议签了，第一笔款子十万块钱就能打过去了。捐款人希望九月一号开学的时候，能够去参加开学典礼。

到了三月份，我反复多次地跟崔校长他们沟通。我是希望，这个事情做成了，既解决当地一个实际问题，也没有辜负我的启蒙老师临退休给我的这么一个唯一的嘱托。当然了，我的面子也很重要。我既然答应了，也一直装孙子。装孙子干什么？就是想把事情干成。总不能让我孙子也装了，面子也折了。如果是这样，我岂不是很生气？很生气，自然想打人。打谁呢？打老师。为什么打老师，待会再说。这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我是非常地希望和这位捐款人见上面，并且我希望好好地做一点文章，说明她是独具慧眼，小的也看得起。她捐学校，不贪大求洋，而是切实解决当地的实际问题。而后没准还能做更深入一点的讨论，比如说，慈善事业怎么样的人性化，中国人怎么样的把这个希望小学、春蕾小学弄到山沟沟里去了，只有三个学生、五个学生也会有一所很小的学校。而后呢，罗老师还倡导，其实这些个学校，应该是新农村建设的一个重点。可以建出花来。天柱山，多牛B呀。你有房子，学校做起来了，咱们可做的文章那就多了。咱们搞夏令营，弄一帮孩子到那里去读经，那都是可以的。北京的，香港的，台湾的，哪儿的人不能去呀？我说行，这个主意正。

我赞赏罗老师的这个意见。为什么呢？因为我看到，改革开放这些年，农村的生活完全被抽空了，荒漠化、空壳化了。农村的小伙子都到城市里去了，姑娘也都进城了。打工的打工，卖肉的卖肉。农村哪还有人？孤、老、病、弱。都留在农村。乡土故园，荒芜了。

所以我很理解现在的年轻人搞性放纵。为什么呢？因为起码是农村已经没有集体生活了。没有集体，也没有狂欢。所以搞搞庙会，死人的时候大大操办一下，就代替当年的大集体生活了。年轻人还有一个办法：很早就搞性生活，放开搞，趁早搞。因为没有其他的狂欢了。

从这个意义上，我非常赞赏把孙岭春蕾小学做得大一点。不希望原来是三间房，现在还是三间房。你多建几间，有了空间，许多项目可以往这儿引。读经也罢，孔子学院也罢，志愿者也罢，许多活动可以逐渐地搞起来。

这个时候，眼看着要拨款的时候，问题出来了：县妇联周主席等给我电话，提出两个意见。其一是，你那的学生太少，20万（善款）里头，拨出四五万来，把原来的房子重新搞一下。余下的钱，用到其他学校去。其二，不搞楼房，不在原地建，因为不远处是原来的村部，那个地址是现成的，挪过去，少花钱，地方也大。

我说这个事情恐怕不行。为什么？捐款人要去看学校的。妇联说，捐款人要来，我们把他带到其他学校去看。我说这个不能够。这样搞出来的话，就成了一个大丑闻。妇联说，就那么几个娃，你要建那么大个学校，在当地也是一个大丑闻。我说，那怎么办？搁着？把学校撤了？要不让有娃的人家都迁城里去？要不不让他们上学？事情就僵在这儿。过不几天，娄子也出来了。

麻烦出在这个地方：县妇联给省妇联打电话，省妇联又给儿基会春蕾项目办反映。春蕾办的李园是项目主管，她在电话里跟我说，她听说这个学校只有20来个学生，她感到非常吃惊。因为捐款人当然是希望学生越多越好。这位捐款人是另一位介绍的。介绍的那位捐了一所学校，有200个学生。而你这一所，如果只有20来个娃的话，恐怕太少了，捐款人是否乐意，我得跟她沟通下。一沟通，捐款人要不乐意，事情怕就要泡汤了。

泡汤归泡汤，泡不泡汤，原因都要分析一下。我分析，要不是我有病，就是县妇联有病，要么是儿基会有病。要么是大家都有病。

我是有病的。我又没有孩子要念书。有孩子要念书也不在那个兔子不拉屎的穷山沟里念了。八辈子脱不了的穷胎。至于我的侄子侄女，聪明的自然有办法，傻的反正也不用念，念也念不出来。所以学校有什么用？倒了算了。

至于村里边，大家当官主要是弄点钱。希望小学，旁边都建了的。孙岭小学的两边，一边一个，现在都是柴棚子。真正有孩子念书的地方不建，建了的地方做柴棚子。事情就有这么变态。所以，他们也有病。一切为了钱，没人性。

县妇联有没有病？当然也有病。我容易吗我？弄了两年，结果让她们给捅漏了。我真是体会了那句话：做成一件事情千难万难，做坏一件事情只要一句话，乃至于一个眼神。

中国儿童少年基金会有没有病？也有病。那个小学，非要100人以上才肯建？100人以上的学校，应该是政府行为好不好？

政府有没有病？当然是有病。没有病，为什么说要监督他们？这个学校，到底是砍，还是不砍？不砍的话，为什么不重建一下？

最后，我想把我的小学老师暴打一顿。为什么？你不找政府，找我，这事本来不归我管。你应该找那有权的。那个妇联也好，教育局也好，是不是你们老师教出来的？你们教的时候，没有教给他们要重视教育？要重视教育的话，这么破的学校，他们也好意思？

所以，把老师暴扁一顿是好的，是完全正确的，是必须的，不扁不足以平民愤。

这样的话，可以引起老师的反思：第一，为什么教出来的好学生想帮忙帮不上？为什么这些好学生混到最后没有权又没有钱？这是一个问题。第二，为什么把那些个调皮捣蛋不好好学习的，教得逆反了？他们到社会上弄潮儿向潮头立，手把红旗旗不湿。他们是立了，可是学校却要倒了。第三，邓小平同志说，不管白猫黑猫，能够抓到耗子的就是好猫。现在，手里握着耗子的那些白猫黑猫，为什么不拿学校和教育当一回事？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是不是当时你们没有种好？弄得临到退休，学校却要给人家扒掉。

所以我看把学校扒掉也挺好。反正学校教出来的人都变态，都没人性。倒是有一个没上过学的，大概叫做郑渊洁，前段时候在中央电视台，捐了一百万，得到说一句话的机会。他说（大意）：要把学校建成最牢固的、最不怕地震的地方。

看来他是没上过学，对学校抱有幻想。

字数：3，945；初稿：2010-5-10晚：18：25

字数：4，511；二改：2010-5-12

链接：

李扁的另一篇写老师的文章：春节回家，你会去看望你的老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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