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似乎公投的话题又热起来了，起因好像是马英九的某篇讲话。我对对岸的混乱政局一向不大感兴趣——虽然岸那边的混乱总比岸这边的专制要好一点——不过公投这个话题还是可以说几句的。

　　这一次的焦点似乎还是集中公投选民的范围上。台湾那边当然强调台湾是台湾人的台湾，公投自然要由、也只要由台湾人来进行；大陆这边也当然强烈反对这种提法，认为台湾是全中国人民的台湾，公投要由全体中国人民、尤其是要包括生在红旗下的大陆这一边的十三亿人民来进行。两边这么吵，连带着下面的平头百姓也跟着吵，一片混乱。不过这样也好，对岸正好可以从黑金舞弊婚外情等诸种政治趣闻中换换口味；这边也可以趁机加强封锁戴三块表昂首迈向和谐社会。可是吵来吵去，到底有个答案没有呢？真正从法理上说，到底谁才有权进行公投呢？

　　我在联合早报上看到有人就这个问题写了一篇帖子，其中有个比喻很有意思。那帖子说，如果华盛顿特区的人投票要把华盛顿划归古巴，其他地方的美国人能同意么？没有其他美国人的同意，你华盛顿特区的人哪能有权决定自己这块地方的归属呢？

　　我说这个比喻有意思，是因为这其中的概念偷换的很巧妙。华盛顿特区的人怎么会无缘无故要把自己划归古巴去呢？除非他们集体都被卡斯特罗洗了脑。退一万步说，如果华盛顿特区的人真的决定要把自己划归古巴，你其他地方的人又有什么权力不让人家这么干呢？如果你美国真的比古巴好，你用得着怕人家往古巴跑么？

　　当然，话不能说得太死，保不准也有人乐意往古巴跑的。不过更有可能的是，某个人心血来潮想自己成立一个国家，毕竟自己建立的国家可真正是由自己当家作主，再也不用担心纳税人的荣誉给人剥夺了。如果真有这样的人，照前面的理论：自己的事情只有自己有权公投，这个人又是自己给自己投票，肯定是投赞成票，这岂不就是说，一个人就可以从原来的国家分裂出来，建立一个自己的国家了么？这岂不是大笑话么？

　　但是且慢下结论，先让我们看看这一个人的国家到底可不可能存在。

　　从国际法上说，国家一般包含四个要素：居民、领土、政权、主权。这其中，要搞独立的这个人自己当然可以算作自己的居民；至于领土，那不是从黑心的开发商手里买了房么？虽然土地咱只有70年的使用权，但是至少能算70年的领土，算是租界吧；政权，这个人可以自己搞个政府出来，自任主席总理总书记；主权这个稍微麻烦一点，实在不行就自己扛把枪蹲在门口，保家卫国去自力更生吧。不管怎么说，在国际法上，这一个人的国家算是建起来了。

　　但是国际法其实不算数的，因为它没有强制约束力，没有国际警察监督着大家服从——美国佬虽然号称国际警察，其实也就是个纸老虎，碰上强硬点儿的比方说俺们国家还有俄国老毛子就要发懵，不顶用。所以我这国家是不是能成立，还是要看旁人的脸色才行。换句话说，要得到大多数国家的承认——这才是过得硬的国际法。那一个人的国家能得到承认么？很难，确实很难，尤其是在没有枪杆子的情况下。但是我们姑且假设所有的国家都昏了头，都承认这一个人的国家，那这个国家是不是就能存在了呢？

　　恐怕还是不行。

　　在如今这个社会大分工的时代，一个人要维持自己的生活，必须与他人进行经济上的合作。当人们走处在一个国家之内的时候，合作方式相对简单，而且合作的双方都受到这个国家法律的约束；当合作双方分处不同国家的时候，合作起来相对复杂一些，但也不是不可解决，毕竟两个合作者的背后各自都有对等的经济实体支撑，一个国家给外国人赋予的法律权利可以换取另一个国家对本国国民的同等待遇；但是现在你作为一个人的国家的输出劳力去和其他国家的人合作，那就不对头了，因为你背后没有一个足够有力的经济实体，对方国家从你的国家这里得不到任何补偿，所以很正常的结果是：你大可以去打工，但是十有八九你的待遇不会超过城市里的民工。归根结底，一个人既然拥有一国的国籍，除了享受作为纳税人的荣誉这一义务之外，还承担着来自这个国家的诸多明显的或隐藏的权利；而一旦你抛弃了一国的国籍，就意味着你抛弃了这个国家带给你的那些权利。所以问题在于，单靠你自己，能在这个世界中生存下去么？

　　好了，该把话题拉回来了。关于台湾公投，该说些什么呢？

　　首先从法律上说，我绝对赞同由且只由台湾人公投——不要和我深究"台湾人"的定义，我今天不打算讨论这个复杂的问题；其次，在目前的形势下，如果进行台湾岛内公投，以我的看法，其结果必然是台湾的独立。但是，台湾能独立么？

　　从经济角度说，台湾能够独自在世界中生存下去么？这个问题确实不太好回答。虽然新加坡和韩国都展示了小地域经济的神奇模式，但他们都与大陆有密切的经济往来，从某种意义上说，大陆在它们的经济发展中具有不可或缺的地位。而台湾，一旦独立，大陆还能和它保持经济往来么？

　　然而也许并不需要使用经济手段，因为我们还有更激烈的政治乃至战争手段。虽然前面说一个国家在纸面上的成立有赖于四大要素：居民、领土、政权、主权，而这四样台湾都不缺，可这终究只是纸面上的。要获得过得硬的国际地位，需要大多数国家的承认，可是有哪个国家敢承认台湾独立呢？就算是美国这个外强中干的国家，它敢冒着与大陆开战的危险承认台湾独立么？

　　所以台湾的独立根本就是不现实的东西。在这个前提下，我们再回过头去看最初的那个问题：到底谁才有权进行公投呢？台湾人？太天真了吧？

　　可是就让我们天真一回吧，毕竟我们现实得太久太久了。让我们仔细想想，会有什么东西阻碍台湾人的公投呢？似乎只有来自大陆的威胁。可是大陆的威胁为什么会阻碍台湾人的公投？因为台湾人的公投会让台湾从法律上获得独立。那么为什么台湾人的公投一定会让台湾独立呢？

　　为什么台湾人一定会选择独立呢？

　　毫无疑问，一个不容忽视的原因是对岸舆论对大陆形象的诋毁与扭曲，许多台湾人会认为海峡这边根本是个贫穷落后野蛮愚昧的地方，当然宁愿保持自己的独立，不要落入海峡这边的魔掌。所以我们似乎可以将罪过全部推给对岸的媒体——但是，在指责对方之前，我们自己是不是真的足可以问心无愧呢？我们的媒体是不是就好过对方呢？看看我们的主流报章上对陈水扁空前一致的谩骂挖苦，然后再动动脑子想想为什么这样一个无能无德的领导人居然可以在民主选举中连任台湾的"总统"，我们是否可以认为，对岸媒体的小伎俩是从我们这里偷学去的呢？因为你看，我们这里的新闻审查机制对岸就没有，先进性明显比不上咱们嘛。

　　当然，"偷学"只是开个玩笑，但无论如何，我们不能由于对方扭曲我们的形象而指责对方，因为我们自己也在做同样的事情。政府的新闻发言人常常指责美国佬搞双重标准，既然如此，我们自己也就不能和美国佬搞一样的双重标准，要搞也只能搞个有中国特色的双重标准吧。

　　至于说公投，我还是前面那句话：绝对赞同由且只由台湾人公投。我当然不希望台湾脱离祖国，但是我的良心不能容许我以这个理由来剥夺台湾人民应有的权利。如果我们凭借己方的实力为后盾胁迫对岸的人接受我们的"建议"，那么我们与我们所唾弃的凭借实力封锁言论推行专制的政府又有什么区别？要维护祖国的完整，我们需要的不是胁迫与威吓，而是对自我的不断完善——你大可以说什么"对岸不值得信任"，认为即使我们出于真正的善意，仍旧不会得到对岸的善意回应；但问题是，首先，你自己值得对岸信任么？如果你自己并没有释放真正的善意——不是由你所控制的媒体粉饰的善意，而是真正的行动上的善意——你凭什么认为对方不会接受你的善意？

　　无论如何，我们应该记住龙应台女士的问题：

　　作为一个台湾人，我实在不在乎团团和圆圆来不来台北，虽然猫熊可爱得令人融化。但是我这样的台湾人可真在乎《冰点》的安危，就像很多、很多香港人真在乎程翔那个被逮捕的记者的安危。如果中国的「价值认同」是由一群手持鞭子、戒尺和钥匙的奴才在垄断它的解释和执行，而独立的人格、自由的精神是被打击、戒律、监控的对象，请问，我们谈统一的起点理由究竟是什么呢﹖

　　中国上海 丁丁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