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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豫：今天的嘉宾，他是茅盾文学奖迄今为止最年轻的一位获奖者，他写的《尘埃落定》上市以后到目前为止，始终是畅销书排行榜的前列。他是一位藏族作家，是用汉语写作的，他就是阿来。

解说：1998年，长篇小说《尘埃落定》一经面世，便形成了当年书市的热点，十分畅销，许多人好像一下子突然知道有个名叫阿来的藏族作家。两年后，阿来又带着《尘埃落定》上了第五届茅盾文学奖的领奖台，成为了最年轻的茅盾文学奖得主。

阿来：如果是在《尘埃落定》中找关于我个人的解读的话，要两个形象合起来才是完整的阿来。那么二少爷也许代表一个更现实的我，那么那个书记官更代表我对我自己作为一个知识分子的一个自觉或者是一个追求。

解说：《尘埃落定》引起的喧哗渐渐散去，阿来依然是阿来，依然是那个心静如水地望着窗外苍老浮云和远山斑驳积雪的阿来。他重新把自己书中歌咏的嘉绒大地又走了一遍，因为那片坚实而又绵软的土地留下了他出发时的足迹。他曾从故乡离开，又以书写的方式归来，在他心中，《尘埃落定》是他对康巴故土的交待。

1959年，阿来出生在四川省阿坝自治州的马尔康县梭磨河旁的藏族寨子里，那里曾是四个土司统辖之地，这里的藏民世世代代过着半牧半农耕的生活。在家中的8个孩子里，阿来排行老大，跟所有山寨孩子一样，五六岁的他就得赤着脚在山地草坡上放牛放羊。大地辽阔寂静，牛羊悠闲，小阿来也许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了他对自然的深入感受。作为一个生长在汉藏文化交融区的藏族人，阿来从童年时代起就游离在两种语言之间，这位日后以汉语写作的作家平生第一次听懂汉语，已经到了小学三年级的时候。

鲁豫：我们来欢迎阿来。阿来这个名字是汉族的名字，还是你藏族名字也叫这个？

阿来：这是藏族名字。

鲁豫：你现在普通话说得很好，刚才说你小学三年级才会开始说汉语？

阿来：小时候我曾经很焦虑，就是我通过死记硬背，老师说的是什么意思我当然知道，就是知道该怎么做。但是有一个问题我想不明白，比如一加一等于二我是背下来的，三个七等于二十一这是背下来的，但背后这个道理如果它用汉语再讲得再复杂的话，你听不懂了，因为我们的词汇量有限，听不懂，所以很多事情成绩很好，老师都说你是好学生，但是自己就很焦虑，因为我并不明白词汇量不够，对汉语的掌握不够，这个事情我想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但是另外一方面，如果你让我用藏语想一个问题，树叶为什么要落，天上为什么要下雨，但是这个道理你一想就明白了，因为我们想一个事情，借助语言的时候，他需要很多词汇，这个时候你的词汇量是够的。我觉得大概到三年级的时候，汉语不是有一句话叫做“捅破一层窗户纸”，我觉得到那个时候，大概是我们每天学习汉语，这个词汇量到了一定的程度，或者是说你对这个语言的把握到了一个程度，平常焦虑的那些事情突然一下恍然大悟，过去知道是什么，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的那些事情都明白了，从课本上学来的事情恍然一下全明白了，从此以后汉语的世界，或者是汉语这样一个大门就对我彻底敞开，再没有任何障碍。

鲁豫：那时候你需要放羊放牛是吗？

阿来：其实我们就是帮大人做，我也不具体负责，但是乡村长大的，我想不管是藏族还是汉族都一样，就是乡村小孩都是从小就参加力所能及的劳动。

鲁豫：放羊的时候你干什么呢？

阿来：放羊，因为我们那个地方，刚才大家其实在录像片里头已经看到一些情况，这个大渡河跟岷江上游的这个峡谷地带，这个南坡或者是我们说阳坡都是草坡，就是可以放牧的。但是转一个方向，它的阴坡、北坡都是森林，那么这个羊群、牛群你不能让它到森林里头去，因为这个数目这么多，一百多只羊如果一进到森林里头都是原始森林，又看不见，很可能就赶不出来，而且林子里头还有野兽，可能很多羊就被狼啊或者是别的猛兽就吃掉了。这个草地跟森林它总有一个分界线，所以我们一个重要的工作就是帮助把住这个分界线，就像今天的武警跟国防军守边界一样，有羊过来就把羊赶回去。

鲁豫：你是一个特别沉默的小孩，还是个很淘气的小孩？

阿来：在那个时候很淘气。比如在我家乡附近有一座山，山上有公路，那个时候汽车没有今天汽车这么好，走得很慢，我们每天日常的一个很重要的娱乐，就在汽车上坡走得最慢的地方爬到车上去，坐一段汽车然后再下来，也许上面还有一点小东西可以吃的，可以玩的，顺便取一点下来。

鲁豫：干过这种事啊，这可能算是一个作家早期的一些体验生活的方式。后来我们看阿来的作品里面，永远会看到一个有点孤独、有点焦虑的孩子，可能是他自己的一个影子吧。他童年的生活后来在他书里面其实是能够找到一些痕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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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说：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四川的诗歌流派林立，几乎每天都有一个新的流派或是主义滋生出来，与狂热豪放的“诗歌分子”们在一起，没有入流加派的阿来只是一个沉默的少数。但是即便这样，他的文学才华也没有被淹没，诗歌发表后不久他就被调入阿坝州文化局《新草地》文学刊物做编辑。这一段时间，他写了大量的诗歌。

阿来：当我写诗写了十来年以后，因为不断地在情感上对自己的进行重复或者是复制，题材不一样，但是情感上你觉得不断在重复或者是在复制自己，哎呀，你就觉得，慢慢慢慢你的写作热情会消退。

解说：于是，阿来开始转向小说创作，从短篇到中篇再到长篇。相对于同时期的马原、扎西达娃、韩少功、阿城等作家，阿来的步伐稍慢了一点。30岁的他正怀着满腔激情走出家门，翻越雪山，漫游若尔盖大草原，而这次激情行走成为他创作上的转折点。

鲁豫：现在我们要说那部最重要的小说《尘埃落定》，前后花了八个月时间写成是吗？

阿来：对。

鲁豫：在哪儿写的？

阿来：那个时候我在老家，在阿坝。

鲁豫：是把自己关了八个月以后，就埋头苦干地写了八个月？

阿来：没有没有，我一直不习惯那样的写作方式，我觉得写作就是一种很好的业余生活，如果每天十个小时、八个小时地把自己关在一个地方，我觉得不习惯。我每天写东西决不超过三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去玩或者去干别的都可以，但是我不愿意这个写作的时间持续太长。其实那个时候我一天专业作家都没当过。

鲁豫：一边写一边会有种特别兴奋的遏制不住的感觉吗？觉得哎呀，我在写一个重要的作品，有那种感觉吗？

阿来：开始没有，开始可能跟过去的很多次的写作一样，但是这种感觉慢慢有。大概这个《尘埃落定》写到1/3的样子的时候，你突然觉得这个语言跟文字着了魔一样，你想停都停不了了，而且这里头下一步你永远不知道是什么，但是当你写到那个地方的时候，它展开的时候，又出现更多更丰富的那种可能性，非常激动人心。

解说：1994年的冬天，阿来完成了30万字的长篇小说《尘埃落定》，他的内心像那片白桦林一样经历了生命的冲动与喧嚣，仿佛一次隆重的精神洗礼。

阿来：我相信我写了一部好的作品，当时我说过一句话，人家说你自己感觉这个东西怎么样，我说我写了一个对得起自己的作品。

解说：然而，那时候踌躇满志的阿来没有想到，自从那个多雪的冬日开始，《尘埃落定》开始了黯然而漫长的周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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