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夷黛典兮，奔青山而恸哭。罗汨之鱼鳖兮，吾不道地窟。屈子何茫乎楚烟兮，你不晰乎共产之路。我何必饱鱼腹，落下叛徒，收住眼泪问天去。 ——石鲁

 

石鲁——衣着简朴，气质超凡

 

20世纪是中国美术的转折时代，也是大师辈出的辉煌时代。石鲁，便是其中一位。

想必很多人都没听说过这位画家，这多半是因为长期以来官方媒体不敢宣传的缘故。一个说真话的人，往往会落得如此下场。

石鲁是一位不折不扣的水墨画大师，与齐白石、黄宾虹、徐悲鸿、潘天寿、林风眠、傅抱石、李可染、张仃、吴冠中这9位杰出画家一起被列入20世纪中国绘画大师的行列。

齐白石、黄宾虹、潘天寿的风格是传统出新型。该型属于东方意向表现体系，纯粹的国画。

徐悲鸿、林风眠、吴冠中是融合中西型。毫无疑问，该型属于中西合璧。

傅抱石、李可染、张仃、石鲁是以西润中型。该型又称为回归融合型，它介于前两种类型之间，但传统的根基较深，本土文化立场非常坚定。“该类画家把艺术触觉不同程度地伸向异质文化，浸润吸收之后又悄然回归传统本体。其作品虽然比传统型开放，但却不大容易见到明显的外来特征，被称为后传统主义。”这一类画家的作品，我最爱。

石鲁（1919—1982）原名冯亚衍，“石鲁”之名源于石涛和鲁迅。原籍四川，出身于书香门第，为革命来到延安，从此成为长安画派的一面旗帜，也是中国画坛最耀眼、最有个性的一代大家。石鲁在我心目中便是现代版的屈原——倔强耿直、忧愤孤独、狂歌当哭、悲天悯人，更有人称其为中国的梵高。

说起来也有趣，他的作品，金庸先生特别喜欢收藏，而金庸笔下的黄药师，和石鲁有异曲同工之妙，真乃同道中人！

石鲁的早期作品是“水墨+素描”的写实体系，追求造型的真实性。但在50年代出访埃及和印度之后，他的风格改变了。他断然舍弃旧体系而回归水墨本体，转向中国画在非描述功能上优势的发挥，因此受到美术界“野怪乱黑”的指责。文革中他的革命历史画作受到了不公正的批判，因为他的狂，因为他的桀骜不驯，他被诬陷、围攻和迫害，终于导致精神失常。

石鲁的儿子石果（中国当代实验水墨的代表人物之一，长安派画家，现居珠海）为父亲写过一本回忆录，详细记述了石鲁被迫害的惨状：

“石鲁的家人站在前排，石鲁则被逼跪在中央，一柄尺来长的断刀雨点般抽打在他的脊背上，硬要他承认私藏凶器，蓄谋报复革命群众。第二天早晨，石鲁被放回他的小屋，背上的凝血已经把汗衫和皮肤紧紧地粘在一起。家人只能用温水一面浸润，一面轻轻地用手撕扯或用剪刀一片片地剪下来......”

最令石鲁感到寒心的是人性的残酷和荒唐——暴虐，居然来自他的学生！

一次写生途中，石鲁在浊浪中冒着生命危险救起了他的一个学生，这个学生后来当上了文革小组的副组长，不仅不报恩，反而寻找种种机会毒打石鲁，有一次几乎将石鲁的胳膊扭断！

以前，被迫服用麻痹药物的石鲁只是唯唯诺诺地默默忍受着，被毒打时也很少发出呻吟，宛如一个痴呆人；有一天他突然醒悟，开始悄悄把药片扔掉。他的头脑越来越清醒，思维越来越敏捷，并由顺从变得倔强、反叛。

“如果是这样，我就要怀疑江青的一切文艺观点！”在一次批斗中，石鲁毫无惧色地吼出这样一句话，从此惹下了滔天大祸。

越来越残酷的折磨令石鲁有些精神失常了。石果在回忆录中这样形容：“他神情诡秘，眼色乖张，能言善辩”；“他衣衫褴褛，脸色青黑，瘦骨伶仃，在大门口被群情激愤的人群推翻在地，他无力起身，就在地上爬行.....”

随后，牛棚的一位室友告发了石鲁。石鲁的床铺被搜查，发现了一些纸片，潦草难辨的笔迹间赫然写着一段话：“...豺狼当道，老子知道中国快完蛋了......”

批斗会上造反派问，豺狼当道是指谁？

石鲁回答的毫不含糊：我指王、张、江、姚！

造反派怒道，他们都是毛主席无产阶级司令部的人，你敢怀疑毛主席吗？

“把老帅们通通打倒，只信任这些新贵，我对毛主席也有意见！”

审讯者们又惊又喜，惊的是石鲁胆大包天，喜的是这下可抓住了置其于万劫不复的大罪证。特别是他们又找到了一张钢笔画，是一个额头宽大的男人线描，背面还有一连串的外文字母夹着几个龙飞凤舞的汉字：此物在二十世纪必然爆炸！

审讯者们想当然地认为石鲁画的是毛主席，一场惨无人道的迫害开始了......

石鲁疯了，他被送到了精神病院，经诊断，他患的是精神分裂症。也正因如此，他才没被造反派们活活折磨死。但他的身体已经是千疮百孔，内脏无一健全。

在精神病院治疗了一段时间后，石鲁获准回到家里修养。那是因为医院的强烈建议和石鲁夫人以及一些有识之士四处奔波游走的结果。

他不顾病情，又开始投入到创作中来。他很少吃饭，只喜欢就着干辣椒喝烧酒，常常酩酊大醉，身体极度虚弱。

不可思议的是，如此状态下的石鲁却创作了大量的优秀作品，其表现手法也更加的惊世骇俗——冷峻的花卉、刀砍斧凿般的山水、笔走龙蛇的书法，都蕴含着无比强烈的忧愤，那种痛快淋漓的慷慨悲歌令人惊心动魄，堪称“书画离骚”。

有不少别有用心之人利用石鲁的慷慨和不拘小节，常以请他喝酒为名义，一瓶廉价的白干和一碗面条，便可要求他当场作画赠送，石鲁从不拒绝。因此，石鲁的画有相当一部分流落民间。

 

在此期间，石鲁还创作了大量的诗词。

“老师罚我跪转头，我才拿他的茶壶当尿流。腐朽迷崇该死，狂闹也无非神经猴。艳遇、侠风、幽默，高洁，不近浊流，那晓得天高地厚。你问我哪家词谱，风、马、牛。”

“荒烟无度，百代春秋展故，千山万水分部，转瞬人间雨露。人骂我野怪乱黑，素女不涂粉物。”

“海啸天青，梦中犹扣白头人。一代书生太笨，不懂天地风云。狗说我装疯，鬼说我不行，其实，老子还是老子，准备出航针...”

“人骂我野我更野，搜尽平凡创奇迹。人责我怪我何怪，不屑为奴偏自裁。人谓我乱不为乱，无法之法法更严。人笑我黑不太黑，黑到惊心动魄魂。野怪乱黑何足论，你有嘴舌我有心。生活为我出新意，我为生活传精神。” 

 

1982年8月25日下午，石鲁在吐出一盆黑色的血块后，溘然长逝，终年63岁。

一个理想主义的殉道者，终于和屈原作伴去了。

石鲁早期人物作品——水墨+素描

中后期作品：著名的转战陕北图——文革时被狂批的一幅画。

 

轰动一时、被称为“画了一船土匪”的渡江图

 

南泥湾途中——|此类作品常被指责“江山如此多黑”

 

无题

 

高山仰止图

 

风雨将临图

 

荷花图

 

寒梅图——这样的梅花，非铁骨铮铮之人，如何画得出？

 

华山松枝图

 

黄河纤夫图     兰花图——兰花也傲然     墨竹图——这才是竹的风骨     梅花最喜漫天雪图     女娲补天图

 

石鲁草书——1971年

石鲁篆刻

石鲁行书       行书

     

后记：今天整理旧书，忽然发现了石鲁的一本画册，不禁心生感慨，特作此文，表达我对这位超凡脱俗的艺术家的仰慕之情。

知道石鲁，源于他的儿子石果。那些画册，也是石果先生送我的。

石果喜欢听我唱歌，曾带其母闵立生来我驻唱的酒吧。当时，我和石鲁夫人谈起石鲁的作品，老太太非常惊讶，她可能不相信一个酒吧歌手居然会那么了解她的丈夫吧。

她真诚邀请我去家里做客，但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没能成行。如今和他们已没有联系，也不知她怎样了，只有在这里为她祝福。

石鲁夫人

石果的实验水墨作品——团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