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河

忘不了故乡那两条灵动的河。

巫水，古称雄溪，长百余公里，一条不起眼的小河。源于湘桂边境的巫山，穿过无数深壑峡谷，拐过四十八道大弯，自东南向西北逆流，在故乡汇流入沅江。在上游两岸，森木密布不见天日，“清溪深不测，隐处惟孤云”，实乃隐居佳境，别有天地。小河在灿烂的峡谷里蜿蜒曲折前行，时而悠悠，时而跳跃奔腾。河水清亮如镜，青山蓝天白云倒映。在上游有些较窄的河段，陡峭的两岸生长的茂密的大树和弯曲的竹林几乎遮盖了整个河面，曲径通幽，如地下的阴河一般。

大河，源于贵州高原大山，也称沅水或沅江。如一匹野马，有点狂放不羁。是仅次于嘉陵江流入长江的第二大支流，近二千余公里长，滩陡礁多浪险，沿线有百余支流汇集，宛如一把匍匐的羽扇轻抚在这片神奇的大地，养育了千万勤劳善良质朴的山民。

在大河小河沿线的峡谷里，春天山花烂漫；夏天草木葱茏，绯红叠翠；秋天紫红相间，绚丽多彩；冬天山岚浓重，云雾缭绕。

忘不了河里漂流而下的木排和河畔的吊脚楼。

那时山里的人把木材运往城市，主要依靠的是水路。人们于是将一根根木头在水面并排用篾织的缆绳捆扎起，用马钉钉上，叠成一或二层，木排中间搭有简陋的小木屋。木排面积可大可小，一般都有7-10米宽，20-30余米长，最小的也有百余平米。当大河小河盈满了泛黄的春水，放木排的季节就到了。难以想象的是，这偌大的木排仅由3-4人操纵，竟能从容越过险滩无数，浩浩荡荡，奔腾千余里到常德下洞庭，煞是壮观。自然，也有途中搁浅的，那样就麻烦了，得等到河水再涨高，使木排自然浮起才能再次启程。

放木排的汉子赤脚短裤光膀子，个个身强力壮，他们说话粗鲁，大腕喝酒，豪气冲天，俗称“排轱老”。在险滩激流的河道，浪涛拍打着木排底部，木排随着波浪上下起伏，两岸青山匆匆而过，耳边风声呼呼作响，身边衣襟猎猎发声，但这些汉子们却镇定自若，手握丈余长的竹竿，用力直插河床，把个长长的竹竿撑得像一张绝大的弯弓那样美妙，指挥着木排浩浩荡荡奔流而去。

当漂流至风平浪静的河道,木排便如躺在一面大镜子上一般，缓缓地移动，青山绿水倒映，鱼翔浅底尽可大收眼底。汉子们则可躺在木排的凉棚下歇气、抽烟、喝茶、聊天，享受河面吹来的习习凉风，青铜般的皮肤在水面反射的斜阳下泛着光。

在沅水与巫水交汇的家乡，自唐始，华东地区的货品经长江到沅水要运到云、贵、川、桂去，船只都要在这里停下来，换成小船，再逆巫水和沅水的上游而去。于是，这里曾经千帆竞渡，繁华异常。而且，沅水流到家乡后，河道先拐了个90度的弯，然后再拐90度，接着又拐180度的大弯，湍急的流速突然慢了下来，水面变得宽阔而平静，顺流而下的木排往往就在此休整歇息，这里便自然而然地就成了西南山区有名的木材集散地，有了木材，家具，造船等与之有关的行业也应运而生，一时间钱庄商号林立，市面异常繁华，便有了小南京小重庆的称号。

枯水的夏秋季节，不能放排。那河面上停放的木排常常占了差不多半个河面，对岸仿若近在咫尺，小时候，我们整天就赖在这木排上，光着身子往对岸游过去游过来，累了就仰天躺在木排上，一身晒得黑不溜秋的。每年整个夏秋炎热的日子就这样无忧无虑的天天泡在河里戏水玩耍，天黑都不知归屋。

只可惜，后来大河小河上下游修了很多电站，截断了天然的水路，也损失了很多可以享受自然的乐趣。曾经的“见排不见水，见船不见江”哪里去了？昔日繁忙的河道上大大小小，南来北往的商船、漂流而下的木排已为过往烟云。热闹繁华的码头与风雨栈桥也不知去向。

如今颇为冷清的河面，偶尔可以看见三三两两的小渔船在谧静的河面上撒网。在斜阳西下的夏秋的日子，也可以见到一些长袖飘忽的青衣女子，临水而蹲．垂发照影，在河边观景作画，流连徘徊。也有提着篮子来到河边，在清澈见底的水面洗菜洗衣的妇人，你可听到木棒杵捶打衣被的“啪啪”声响，让人联想起当年那些“排轱老”与妇人在木排上调情逗趣的嬉戏场景。那些脱了个精光的不知烦恼的，唧唧喳喳地在水里嬉戏打闹的顽童却是一道永远的风景。

小时候，大河小河畔的房子全是清一色的吊脚楼，楼前是绵延数里长的青石板路。小时候就常在外婆的吊脚楼下的小河边戏水游玩。时光流逝，如今河畔那些颇有韵味的吊脚楼和青石板已不复存在，只有河水仍在静静地流淌，那一幅幅如丹青水墨的挂轴早已随着这流水荏苒去矣。

因了这两条大河小河而生，让你想象不到今日如此幽静的这里，明清时是如何“商贾骈集，货财辐辏、万屋鳞次、帆樯云聚。”但是，当你漫步在落落错错，迷宫似的“七冲八巷九条街”，踩着高高低低溜光的青石板，抚着生满青苔的墙砖，可知道，你触摸的可是洪武、康熙、乾隆、道光、同治、光绪年代的辉煌。如果你的触摸有了感觉，你也会叹息岁月如流水的无情。

休假的日子里，几乎每天上午都在河畔的垂柳下漫步徜徉，那几条如梭的小船依旧是纹丝不动的躺在如镜的河面，几天都是如此。许是天气太冷，打渔人此时还窝在梦里。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是在找寻或品味什么。

水面上慢慢升腾起的缕缕白雾，好似河床下有一燃烧着的火炉，为这寒冷的冬日增添了一丝温暖的感觉。河面徐徐吹来的清冷寒风却令人神清气爽，我感受到了真正的冬日。

照例来到沿河街的小店，小老板一声吆喝，一碗香喷喷的米粉就端了上来，顿时，故乡的温暖就随着那碗里升腾的热气一下子就沁入了我的心房。

直到接近中午时分，透过云层，穿越薄雾的日光才开始在河面晃来晃去，水面波光涟漪，好像有好多好多颗闪亮的小星星在河面上跳跃舞蹈。我看见，站在小船头的“雪衣雪发青玉嘴”的鹭鸶也在煽动慵懒的翅膀，享受冬日温暖的日光。

[文/腊月二十九 2/1-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