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九十年代不断长大成人
文/清源
那是我十来岁的时候,一个男孩子正在有意无意间逐渐长成男人——我曾无数次回想起从前,那些多年前我想过的事情,我的愿望、希望、冲动甚至仇恨。一个少年曾躺在树下听到蝉鸣,昏昏欲睡;一个少年曾一年到头沉浸在孩子们玩的各种赌博游戏里,打玻璃弹子,打画片,用扑克玩各种花式的输赢游戏,输赢之间也是玻璃弹子、印着各种图案的画片,或者干脆是几角几块钱,那时候我们谁若口袋里装着几十上百元,简直全校的孩子都知道他的财大气粗了;那时候,一个少年对一些女孩子有过切实的憧憬,写过情书,也收到过情书,曾在黑不溜秋的高中礼堂一角,献出其实并没有什么味道而只是充满紧张和希望的初吻……
说起来,那时候我还没有过什么必然的理想,我那不变的希望就是年年考试考得好,参加各种比赛能拿到名次,至于未来,穷困而有志的父母亲早有许诺:彬伢子你只管读书,考大学,父母砸锅卖铁也要将你缴(我们哪儿常用这个字,意思大约是“供得起”,类似如缴费,缴梁,农民们也说——缴自己的子女读书。)出去,去吃国家粮。所以我若谈得上什么大的理想,也就是父母给定下的这个读书出去,去吃国家粮,去城里工作生活。
如今若总结我的希望,那也是无所谓成,而无所谓未成。因为我毕竟是考上了大学,读书读到了城里,后来也顺理成章地在城里有了工作;但我似乎也没有吃上国家粮,尽管户口没有回到农村,但仍然流落在城市街头,即便如今娶妻生子,孩子竟然户口还无从着落。应该说,我的理想没有完全实现,我没有成为吃“国家粮”的那部分人,但好歹也吃上了商品粮,不用自己种稻子。
回想起来,属于我的那个九十年代,有过理想的幻灭吗?或许有过,但毕竟是没有成为历史留存在记忆力。换句话说,我已经很少能记起当年的什么失落了,更别提什么幻灭。这或许是因为我在九十年代是一个长大的笋,一个成长中的人,对一个需要明确定性的时代,大约是没有发言权的。
那么,我能否替我的父辈发言呢?
九十年代,我的父亲母亲都已经辞掉原来的民办小学教师,回家种地多年。在我上小学的时候,90年代初,父亲也照例被改革春风泽被,随大潮一起去海南淘金。那时候的所谓淘金,在我们哪里,也就是去海南岛种辣椒。
别小瞧了种辣椒啊,那可真是造就了我们那儿最早的一批万元户的。有的生产队里壮年的男子,甚至是夫妻,都陆续去了海南。有一年,我清楚滴记得,那个队上的男人们一次性买回十来辆铃木王摩托——那可真是牛气死了,沸沸扬扬,连我们小孩子也纷纷谈论着,谁家的父母去了海南,买回了摩托车,带回了椰子和香蕉。
那时候,去海南椰是很需要点关系的事情。我的父亲没有赶上最早的那批关系,没有在最早的时候发财,大约九三年九四年,轮到父亲终于凭一个亲戚的关系开始去海南时,那两年已经有些开始走下坡路了,或者说是父亲运气不佳,总之我们没有挣到什么钱,更没有卖摩托,没有建新房子,没有成为万元户。在我的整个读书年代,一直是在家里缺钱和借钱中度过的,那时候,每学期缴学费,就是我们全家最难过的时候。
然而幸运的是,我和弟弟零花钱还是有一点的,我们总能悄悄找父亲母亲或者爷爷外公要来一点零花钱,更有些时候,我甚至是悄悄拿过家里的一些钱,几角,几块钱——也就是偷。我是不会忘记爷爷藏在墙壁缝隙中和枕头下的装着零钱的布包的,它被我,也应该被我弟弟一次次地打开又包好过,还有我母亲塞在柜子里面的零钱——
最为不幸的是,爷爷和母亲都已经去世。我的奶奶死于一九九零年,爷爷在二零零一年八月去世,母亲在二零零九年十一月去世——那些小时候我曾经无数次幻想和恐惧过的死亡,终于一次次来到我面前了。
如今我想起来,比起时代的条件,时代的好或者不好,我更相信命运。比如我相信我们全家之所以一直缺钱,一直发不了财,那是我们的命运。比如我爷爷曾经不知情地将几十株那时候据说便值一两万的罗汉松,以三五百块钱卖给别人了。我亲眼见到拖拉机将树们拖走。
那些最好的机会也曾多次与我们擦肩而过,都在擦肩而过,那些抓住过一两次机会的人,他们就富了,而我们没有,我们一直穷困,直到连母亲也最后因穷困和疾病而死。这已经是新世纪头时间最后阶段的事情了。
你说我抱怨时代吗?我会去憎恨九十年代的理想幻灭吗?不会。整个九十年代,我不过是一个没落而穷困的小学教师家庭的很会读书的孩子罢了。那时候我还未成年,尽管幻想过长大,幻想恋爱,幻想和一个女人结婚,做一些大人们该做的、孩子们笑谈的秘密而让人快乐的事情;尽管我体验到改革的春风吹弯了我们全家的腰,而并没有讲我们吹富,然而仅仅是这些,我没有体会过那个时代所谓政治和经济上的巨大冲撞,没有感觉大知识分子们的不安和唇枪舌战,不知道“一块奶酪”已经掉到大中国的头上,人们陆续相食。
我的九十年代呢,困顿,童年的所有快乐和不安,在南方乡下的烈日和洪水中暴晒和冲刷过——我在九十年代不断长大成人。
2010.6.10. 深夜
每一代都有每一代的理想,活着,理想就活着。真切感人,文笔也细腻。
学习中----
生活的磨难会让人心境平淡,世外桃源的感觉真好。
什么都失去了都不要紧,你长大了,这是真的。
你的思想过于肤浅,
在长大过程中,我们在积累着,那是90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