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登於上海《新闻晚报》6月4日。作者：林泉忠〉    

鸠山专程前来出席世博会日本国家馆日相关仪式。（6月12日）

    刚刚在一个多星期前闪电辞职的日本首相鸠山由纪夫前天抵达上海、出席昨天六月十二日的世博会“日本日”，带动了中日友好的新气氛。
   为了配合“日本日”，能剧“风花会”等一系列日本传统和现代文艺表演在世博会举行。此外，为了纪念中日两国友谊源远流长，成功复原的“遣唐使船”昨天也驶进黄埔江水域，吸引了许多上海市民和游客争相目睹1000多年前日本遣唐使船的风采。
   此前，温家宝总理才刚刚访问了日本。不过，就在温家宝离开日本的三天内，被称为战后“最亲华”的日本首相鸠山闪电辞职，日本并迅速选出菅直人为新一任新首相。日本政局的一连串震动，也使人们倍加关注今后中日关系的发展。
    在展望未来之前，不妨先来回顾一下过去三年中日关系是如何推演过来的。二〇〇五年，在日本前首相坚持参拜靖国家神社等因素下，中国许多城市发生了反日游行，导致中日关系跌到谷底。三年前温家宝访日，是中日关系恶化以来停顿了多年的首次访问，因此称之为“溶冰之旅”。在那次温家宝访日之前，由于当时两国人民互不信任的心结绷得较紧，笔者在与中国驻日大使馆外交人员聚会时，就直接建议总理的整个访日行程宜尽可能以“柔”示人。
    其后，温总理在访日期间果真处处展示柔软身段。在国会的真诚演说中，高度评价了战后日本坚持走和平道路，以及对中国改革开放的支持，使演说被掌声打断达十九次至多。如果说国会的演说感动了日本朝野的所有政治精英，那么访日期间从晨练与市民寒暄，到欣赏茶道，以及与立命馆的大学生打棒球，则成功地在日本民间传为佳话。其后，笔者在香港《明报》撰文高度评价了温家宝的访日，并呼吁《全方位打造“柔性”中国新形象》。
    当然，一次领袖成功的访问并不足以扭转两国人民沉积多年的互不信任心理。三年来，中日关系在两国领导人的积极互动与相关政策的配合下，的确得到了稳步的改善。过去三届自民党政府，尤其是民主党鸠山政府上台后，特别是在处理“历史问题”上，获得了中国政府与人民的肯定。同时，不能不承认的是，期间发生的“毒饺子”事件与东海气油田等问题，仍然使两国民间的隔阂未能得到大幅度的消除。最近中日两国的民调也显示有百分之六十五的中国人民对日本仍然没有好感，而日本对中国没有好感的更高达百分之七十三。
    两国仍然客观存在的一些问题，有待双方政府继续秉着善意与认真的态度来协商解决。日本已迎来第二届的民主党政府，中日关系也进入新的阶段，笔者相信日本新领导人菅直人仍会延续鸠山致力中日友好的政策方向。与此同时，有感于两国人民对对方的刻板印象仍根深蒂固，笔者以为应继续全方位地推动两国人民的“柔性”交流，包括大幅度增加双方的民间互访与文化交流。
   温总理在这次访日期间仍然不改其“亲民宰相“的形象，仍旧一大早就在下榻饭店附近的东京代代木公园跑步，并与在那里晨练的老太太一起打太极，还与在那里练习的上智大学棒球队队员打球。虽然这次访日只有短短的两天半，但是这些总理柔软的身影又一次通过日本的媒体，给一般日本国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柔性外交”不仅成功地展现在温家宝的访日行程，也呈现在这次鸠山的回访与世博会的“日本日”相关文化活动。今年还是鉴真和尚东渡日本、弘扬佛法一千三百年纪念的重要年份。如何在中日关系的新时期里，将这种能带来两国人民相互了解与信任的古今“柔性”交流，全方位地推广到两国民间互动的层面，根本地消除两国人民之间仍然存在的隔阂，推动不停留在表面的中日友好关系，不仅需要政策的配合，还需要每一个国民敞开胸怀、积极参与。

“遣唐使船”12日下午驶进世博会园区。

                                           後   記

  以下貼上三年前筆者評述當年溫家寳訪日的舊文，或有助對溫家寳前後兩次訪日效果與影響的理解。該文刊登在《明報》2007年4月19日，並獲新華網、中新網等多家境内新聞網站轉載部分内容。下面貼上原稿全文。

             全方位打造「柔性中國」新形象                                      

  作爲進入21世紀後中國首腦的第一次訪日，溫家寳的這次出訪是歷史性的。其成功之處不在於解決了多少中日間的懸案，而在於在短短的三天行程中，樹立了讓日本國民刮目相看的「柔性中國」新形象。

                   溫家寳在日本的「柔性」演繹

  今年二月筆者與中國駐日使館人員茶聚時，被問及如何改善中國的形象，當時就直言：一個字，「柔」。觀察溫總整段訪日行程，「柔性」的形象可以說被演繹得淋漓盡致。

  溫總的「柔性之旅」，主要表現在兩方面。其一，無論是在日本國會的演講，還是與財經界的會晤，溫家寳在觸及如「歷史問題」等敏感話題時，除了親自精心選用了較溫和中性的詞語外，還不忘顧及平衡，使得表達的要點更具説服力。譬如，不用中國官員常用的「要……」來要求日本正視歷史，改爲讚賞安倍承認日本過去的侵略與公開道歉的態度，而「中國人民永遠不會忘記」這句話，不再是用在軍國主義對中國的蹂躪，而是第一次用在肯定日本通過經援等對中國的「支持與幫助」。

  其二，「平民總理」貼近日本文化與民衆的柔軟身段，讓人印象深刻。從在京都品嘗傳統茶道，到與年輕人打棒球，所展現的是對日本傳統文化的欣賞與對日本大衆文化的共鳴。而從與晨運老人的交流到探訪農家，溫總的平民作風與日本推崇「庶民派」政治家（如小淵惠三）的社會心理巧妙地融合在一起。

                      日本成功的「柔性」因素

  由於過去的傷痛記憶以及受限於訊息的流通，國人心中的日本人印象與其他國家有很大的出入。有機會走出國門的中國人，常常會對日本在世界的良好形象感到錯愕。

  去年英國BBC在世界33國以4万人爲對象所做的「主要國家的影響力調查」顯示，在世界190個國家中，「對當今世界產生良好影響的國家」，日本排第一位。其中主要的因素來自日本賦予世界的「柔軟形象」。筆者以爲「柔性日本」的具體内容，包含兩個層面：一、優雅低調而充滿哲理的傳統禪學文化；二、富創造力、不斷帶動世界新潮流的日本流行文化。

  曾經與禪學文化並立的武士道文化在經過軍國主義的走火入魔而在戰後大幅度退場，使日本文化結構中的柔性一面，在政治民主化與教育「去愛國化」下，獲得更大的發展空間。除了優雅的茶道、花道以及溫泉文化等依然讓世人嚮往外，日本動漫、電子遊戲機深入全世界年輕人的生活，而卡拉OK、電子寵物、貼紙相（兩岸譯為「大頭貼」）乃至村上春樹的小説等都一次又一次地在各地掀起熱潮，成爲世界規模的文化現象。

                        全方位打造「柔性中國」

  溫家寳的這次「柔性」演繹是成功的。當然，單凴三天的「催谷」還不夠。而且，缺乏柔軟度、強悍與刻板的中國形象在世界已經根深蒂固，還不限於日本。

 「硬性中國」的形象，起因於近代中國的積弱而受盡欺淩的歷史經驗，該記憶導致國人一直渴望「強大中國」的出現。然而在追求強國的道路上，也賦予了世人強悍的硬性形象。上述的調查中，強悍的美國、伊朗與北韓成爲「對世界產生不良影響」的主要國家，印證了「硬性」的民族與國家形象並不為世人所敬重。如今的中國，無論國際地位、經濟實力還是軍事實力都名列世界前幾強，是時候擺脫「弱者求強」的心態，自信地重新塑造新形象的時候了。

  至於如何型塑「柔性中國」的形象，筆者以爲除了將溫家寳訪日期間所展現的溫和中性、兼顧平衡的言行表達方式繼續沿用在今後的對日態度與政策上外，還可擴大到處理「台灣問題」以及受西方批評的人權問題上。當然，要全方位塑造「柔性中國」的形象，在衆多的政策中還需考慮重新檢討包括「愛國主義教育」的内容與形式。

  而在文化方面，今後除了應更注重發展新的文化產業外，由於中國歷史悠久、文化豐富多彩，可在發揚文德的基礎上，在浩大無盡的傳統文化素材中尋求一個個繼承與創造的新契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