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花忙着和麦克隐秘的相会,忙着到各地为冻僵病人筹款,已经没时间照顾我了,甚至还把我生病这回事忘个精光。幸亏经历了那些艰难日子,我和帕雷在多次的实践中摸索出一些经验,例如只要一次性睡眠不超过两小时,就不会在睡着时被彻底冻僵,无法动弹。于是每天天一黑我们便开始轮流睡觉,帕雷睡时我对着电脑用还能动的三个手指头敲着字。两小时后我叫醒他,轮到他看书或在屋子里汩汩的走着,我则安心睡觉。大多时候我们睡得并不多,冻僵病使睡眠失去了它本质的乐趣,成了无穷尽的折磨,我们只在困得忍无可忍的时候才万般无奈地进行睡觉这一行为。那段日子,我和帕雷轮流值班,睡觉,一起吃饭一起生活,有点相依为命相濡以沫的况味。只是除非必要,我们几乎不说话。白天我总是对着我的电脑听着音乐,他总是读着他的《意志和表象的世界》,要不就对着那棵开花的树发呆。偶尔,我们也说几句没头没尾的话。
有些事情,忘记了会比记得幸福。帕雷看着我,说。
空白是幸福?
比裂痕好。
经历是财富。
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帕雷用他那极俊美的眼神看着我,喝着威士忌。
活着本身就疼,无论你站着还是坐着……
帕雷笑了,帕雷的笑能让所有盛开的花自惭形秽。
一天天就这样单调地走过,直到有一天,我洗完澡穿着被单一样宽大的浴袍艰难得象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那样准备走出浴室时,在湿滑的地板上重重的摔了一跤。这一跤结束了我和帕雷平静生活,成了我们各自生命的转折。在我摔倒七小时后,帕雷被发现挂在雾庄公园那棵落尽叶子的千年老树的树干上。人已经没气了。
一声巨响,我躺在地板上。寒意一点一滴从地板透上皮肤。
然后我听到汩汩的轮椅声,帕雷关切的询问声透过黑胡桃木门板传了进来。我冷静地说,我摔倒了。
接下来是门板被撞击的砰砰啪啪声,帕雷尝试救我,可浴室的门被反锁了,他撞不开。膝盖发出揪心的疼,我挣扎着爬到门边,伸手吃力地拧开门锁,发现帕雷正靠着浴室门边,满脸通红,气喘吁吁,筋疲力尽。旁边是那辆无助的电动轮椅。
可爱的帕雷,自己连站也站不稳,却还尝试要把我弄起来,折腾了大半个小时,用尽了能想的办法,最后还是失败了。
没用的,帕雷,放弃吧。我看着气喘吁吁的帕雷说。
这是我跟帕雷说的最后一句话。此后我一生都在为这句冲口而出的话耿耿于怀,如果不是我不小心摔倒了,如果我没对帕雷说那句话,也许帕雷还我一样,尽管艰难,还能感受日出日落,春暖花开。
当帕雷在电话里告诉花花我摔倒在浴室的地板上时,花花才从忙碌的生活中蓦然记起我来。
花花带着一大队人到来,把我从地板抬上床,我再次循规蹈矩的躺在床上。
麦克出现了。在接到花花着急万分的电话后,临危的麦克竟然想出了平时为了多见花花几秒钟绞尽脑汁也没想出来的掩眼法,让针孔摄像机以为他还一直在实验室里重复着沉闷的动作,自己乔装改扮溜出实验室,躲过耳目众多的狗仔队和疯狂多疑的女粉丝,来到我们家。
麦克衣衫单薄仿佛在盛夏里穿梭。也许是因为膝盖的疼痛让我犯疑,到底是我的视线模糊呢,还是麦克本身模糊了。我来不及想太多,麦克的检查已经开始了。
麦克用他随身携带的微型激光机给我检查完后,神色沉重里带着惊讶。他说我不仅仅有冻僵病,我居然还骨质疏松了。
天,怎么会这样,很严重吗?花花再次重现了当初担忧的神色。
只有六十五岁以上的人才会骨质疏松。麦克说。
花花尖叫。
麦克思索良久,恍然大悟,他说这是他对他的研究来说可能是一个突破和契机,冻僵病会导致很多他能想到的并发症,可他竟然没想到病毒还入侵了骨骼,造成骨骼疏松。
哦,那怎么办,Honey,你一定要想办法……花花尖叫着。
我闭着眼睛,我困了,只想好好睡一觉。也许一切都不过是梦,我做了一个漫长的寒冷的梦罢了。梦醒之后,一定是遍地阳光,任我在阳光里畅游。膝盖的疼痛却跟我较劲起来,它就不让我好好睡一觉,它一次次地撕裂我的膝盖。
大家都在为我疼痛的膝盖和看不见的骨质疏松忙碌的当儿,帕雷的轮椅被邻居发现形单影只地搁在电梯口。这时候大家才蓦然发现帕雷不见了。帕雷所有的朋友都出动,在雾庄帕雷有可能出现的地方进行地毯式搜索,正当大家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警察叔叔找上门来了。帕雷被发现挂在雾庄公园的千年老树上,身上散发着酒精分子,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在挂着帕雷的树干旁边,有一个鸟窝,窝里有一雄一雌两只大鸟和四只雏鸟,其中一只雏鸟腿部受伤了,扎着一条小手绢,手绢上绣了两个字母“PL”——那是帕雷名字的缩写。
警察叔叔推测帕雷来到树下,发现掉落地上受伤的雏鸟,于是给雏鸟包扎后爬上树把雏鸟放回鸟巢,没想这一上去就再也没能从树上下来了。至于帕雷是如何离开轮椅,走进电梯,再从电梯走出去,来到
帕雷成了雾庄第一个离开这个世界的冻僵病患者。此后,陆续开始有人无缘无故的死去。麦克为此焦急万分,在第二个患者离开这个世界后,麦克在网络上和电视上呼吁所有的冻僵病病人家属一定要看好患者,时刻注意他们的保暖,并且一再鼓励患者一定要有信心和决心战胜病毒,病毒通晓人性,人一旦失去斗志或者生了要离开的念头,病毒就会在血液里更加肆无忌惮的加速度繁殖,这样人就有可能在很短的时间内被彻底冻僵而死掉。
我不顾花花的阻挠,坚持参加帕雷的葬礼。并把那幅《开花的树》送给他。我想当初络腮胡子画家送我画的理由大概是我懂这画,帕雷也是这棵树的知音人,我坚信天堂里的帕雷会喜欢收到这份礼物的。
葬礼在雾庄殡仪馆的大堂举行,帕雷英俊的脸庞在黑色镂花镜框里显得更加迷人,大堂里布满帕雷生前最喜欢的百合花。帕雷躺在雪白的花儿从中,在化妆师的笔下,帕雷再次脸色红润,眉清目秀,嘴角带着挂在树上时的心满意足的微笑,帕雷散发出来的光芒再次让在场所有的俊男美女都黯淡无光。这个时候我更加确切而坚定地坚信,他们,甚至已经安息的帕雷也是上帝亲手制作出来的一等品,而在当我自我解嘲自己是残疾人的时候,我已经认定上帝造人的时候因为无心或者蓄意,反正我是那个如假包换的正牌次品了。
我坐在帕雷生前用过的轮椅上,把自己裹得一超级粽子,看着离我两尺远安睡的帕雷,充满愧疚地深切悼念这位同居了一个半月却从不曾深交过的伙伴。
葬礼中来了一对文雅的老人,黑衣素服颤颤巍巍互相扶持在沉睡的帕雷面前停下,他们身上的每个细胞都隐藏着无尽的悲伤,这悲伤感染了在场的每个人。他们送来的花圈落款说明了他们是帕雷一直三箴其口的父亲母亲,他们白头人送黑头人来了。
人们正忙于安慰帕雷的父母节哀顺变,忽然冲进来一个陌生男人,随男人而来的花圈是现场的花圈里最大最华丽的。由九千九百九十九朵荷兰白玫瑰组成,挽联上写着:“吾爱安息,天堂相会。”落款是一个风字。
这个叫风的男人在帕雷的灵前失声痛哭,伤心欲绝。陌生男人的出现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球,包括帕雷的爸爸妈妈。帕雷的爸爸脸色由通红变成青白,又由青白变成通红再转成灰白,几个轮回后,他颤颤的走到男人送来的花圈前面,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仿佛如山重的花圈推倒,回过身拉了老太太的手,看了一眼躺棺材里的儿子,眼噙泪花颤抖着扬长而去。这一幕插曲直看得大家目瞪口呆,来不及作任何必要的合理的反应。
男人却如入无人之境,继续他的痛哭。最后人们实在看不过眼了,他的痛苦阻挠了别人对帕雷遗容的瞻仰,而殡仪馆大堂属于帕雷告别仪式的时间只有三个小时,按照日程表接下来的时间是属于一位因为医生判断错误而丧命的老人。而三小时的祭奠时间早过了,那枉死老人的子女们明显已经等得不耐烦并向殡仪馆方面提出了严正抗议了。
人们只好纷纷跑去连说带哄,不由分说把男人硬给架了下来,以便帕雷的告别仪式可以顺利进行并尽早结束。于是葬礼的后半部便由于半路杀出个陌生男人而显得有点仓促有点草草收场。
当一切就绪,大家准备散伙时,陌生男人走向我们要求看看帕雷最后居住的地方。男人绝望凄凉的眼神让人无法拒绝。
当男人踏进我房间看到属于帕雷的叔本华作品时,男人的痛苦又开始长流不息起来。男人抱着帕雷的书和花花收拾起来的帕雷不多的几件遗物,喃喃自语。他说他对不起帕雷,他是懦夫,当年他不该因为人言可畏这四个字,听从父母的安排娶妻生子过上所谓的正常人生活,撇下帕雷一个人面对所有的指责,至使帕雷在自己的城市无立足之地而远走他乡。留下一辈子的遗憾,让他一辈子不得安宁。
我对那个把我的柚木地板哭得湿漉漉的男人不但不生气,反而充满了同情,我相信他的眼泪是真实的,忏悔是真心的。但愿在天堂的帕雷能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