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童声咿呀、乡音袅袅......穿越岁月的钟声，回响在浮华都市的上空。似曾相识的声音和街景仿佛已把历史的痕迹轻轻抹去，而它们的风情仍清晰可见，散落在城市的每个角落，也散落在我们的心中。每一个城市都有她自己的风格，而这个城市的建筑又往往是其风格的具体呈现。大气的北京有胡同文化，海派的上海有弄堂历史，而市井的成都，在城市的发展进程中还保有什么？从春熙路到锦里，从盐市口到骡马市，成都的繁华就记录在这些原本从弯弯窄窄的巷子文化中发展起来的商业街市中。只是如今，当我们在这样一个拥有千年历史积淀的城市中想要再去找寻些什么的时候，却猛然发现，这些记忆离我们已经愈发遥远。

无奈的现状：

    2006年圣诞前夕，冬至刚过的蓉城街道湿漉漉的，空气渗透进皮肤，阴冷得刺骨。

    一场突如其来的浓雾袭击蓉城，虽然对出行的人们造成了诸多不便，但丝毫没有影响到成都市民娱乐狂欢的好心情。这座久富盛名的历史文化名城，在铅华洗去后，不仅尽现芙蓉古城的文采风流，同样展示出雾色中现代都市追逐时尚的醉人一面，幢幢拔地而起的现代建筑在重重迷雾中悠然自得。还是这个城市，大雾之下有两条老巷子，在历史和现代的碰撞融合中佝偻残续，远没有大雾中的高楼大厦来得诗情画意。

    宽窄巷子，两条位于同仁路的小巷，几百年来彼肩而邻，守望相助。12月24日，窄巷子口，首先迎接我的是鲜红的几个大字“此路段拆迁，车辆行人注意安全”，抬眼张望，三百多米的老巷里少有过往的路人，透着深遂和萧条。曾经崎岖不平的青石板已被眼前平整的水泥路面代替。继续向内前行，除了寥寥可数的几家住户还未搬走，更多的只保留着单薄的外墙，原本朱红的墙体变成了新涂的灰黑色，上面爬满了扎眼的“拆”字。一家住户的门口挂了两只纸糊的破灯笼，在冬日萧瑟的午后随风摇曳。窄巷子的门牌号码依然清晰可辨，屋外晾晒着洗好的衣物和腊肉，一路上没有见到一个住户，更没有发现几年前我初到此处时，院门口闲坐老人们的踪迹。一切如废墟般，静霭得可怕。忽然听到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是谁家院子里那棵孤独的大树在哀叹？一座老屋门上的对联依然可见，走近一步，透过门缝却看到残破的木门，枯萎的树枝以及爬满青苔的水池，再往深处，出现“喝茶请进”的手写招牌。三秒钟的迟疑，我还是转身离去，老屋旁边，一座飘着刺鼻油漆味的仿古赝品已完成了主体结构，向风烛残年的老屋炫耀着自己的得意！

　窄巷子的尽头转过头就是宽巷子了，改造中的宽巷子俨然一个热火朝天的工地，钢筋水泥正张牙舞爪地蚕食着这古朴的寻常巷陌，到处都是残垣断壁，敲打搬运的工人络绎不绝，唯有巷子中间的青年旅社“龙堂”依旧车水马龙。大门的公告墙上，“西装革履者恕不接待”也格外的醒目。这家古香古色的客栈是成都最有名的“驴窝”，每天都有来自世界各地的背包客到此安营扎寨。旁边几家小茶馆还在勉强经营，也许明天就不复存在了。尽管屋外天寒地冻，但巷子里仍摆满了竹椅，几位青年人正坐在椅子上饮茶聊天。一杯盖碗茶，一份报纸，一幅扑克，再摆上半晌玄龙门阵，一天的时光就这样悠哉悠哉的过去了，这是成都人最惯常的生活方式。相对窄巷子的形单影只，宽巷子人气更旺一些，且多是专程到此的外地游客，一个个皆手握镜头，顾盼流连，接下来又是一阵长长的叹息，似乎在给成都两条最后的老巷子作临终的告别，已然行将就木，是凭吊也是伤怀。巷子四处的残壁上贴满了不少哀悼的小诗，人们用一种无奈也无助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老街坊很多都搬走了，搬到永丰乡和苏坡乡去了。”四代人都生活在宽巷子，自出生起就从未离开过的一位太婆告诉我，宽窄巷子是她的根，别看这巷子土里土气，这份情感是难以割舍的。话语间，一睹旧墙轰然倒下。“都没有了……”太婆面无表情，呆呆地瞅着巷口镶满铁锈的路牌喃喃自语，她身后的院子只拆剩一个破败的大门，院里正锯声霍霍……

尘封的过去：

　北京的四合院，上海的石库门，重庆的吊脚楼，都因其独特性而成为各自城市的标志。作为成都最后的老巷子，宽、窄巷子亦不例外。宽巷子、窄巷子是两条平行的老街，藏身于成都的繁华闹市中。这里浓缩了老成都民居风貌，小院、天井、芙蓉花、盖碗茶……都在此地烙出了难以磨灭的印记。她既有南方川西民居的特色，也有北方满蒙文化的内涵。其实两条巷子是差不多宽的，之所以如此命名是因为在古代，宽巷子多为达官贵人府邸，窄巷子聚居的则是平民百姓，显贵住的地方当然用“宽”，平民住的地方自然就是“窄”了，由此民间就有“宽巷子不宽，窄巷子不窄”的说法。据历史记载：成都在秦代形成了“大城和少城”的格局，隋唐时期曾繁盛过，明末清初毁于战火。康熙五十七年（1718年），准噶尔部窜扰西藏。清朝廷派三千官兵平息叛乱后，选留千余兵丁永留成都并修筑满城——即少城。清制规定森严，满蒙官兵一律不得擅离少城染指商务买卖。靠每年少城公园（今天的人民公园）春秋两季的比武大会，论成绩优异领取皇粮度日。辛亥革命以后，拆除了少城的城墙，一些达官贵人来此辟公馆别院，使得这些古老的建筑得以保存下来。于右仁、杨森、刘文辉等军阀先后定居于此，蒋介石也曾经来过。几百年过去了，风雨飘摇中的少城只剩下宽窄两条巷子相依为命。

　据历史学家考证，这里是成都保存较完好的清代遗址，是老成都原汁原味的缩影，成都人挥之不去的怀旧情结在这里得到体现。其民舍大多建于清末民初，大半是前后两个四合院式样的平房，可谓成都旧居的实物档案，多年来吸引了不少海内外游客前来参观。后经国务院批准，宽窄巷子和文殊院、大慈寺一起并称为成都三大历史文化名城保护街区。相关资料显示：宽窄巷子历史文化街区规划控制范围为长顺上街、金河路、下同仁路西侧50米边界，西郊河及支矶石街围合区域，总用地面积480亩左右，其中包括核心区占地100亩，建控区占地380亩。宽窄巷子历史文化保护街区地处市中心，是成都市三大历史文化保护区中原真建筑保存最好的一个片区。2003年，成都市规划局提出对宽窄巷子进行整治规划，在保持原有建筑风貌的基础上“整旧如旧”。项目定位为高品质的、以体验旅游、休闲、美食、会馆等主要业态构成的文化商业街区。 按照设计方案，宽窄巷子历史文化片区将成为"成都第一会客厅"，借鉴上海“新天地”市场运作的全新模式，迎合现代人的消费观念和生活方式，通过资产经营，使其形成具有老成都特色并极具亮点的“会馆经济”。整个工程耗资5亿元左右，计划在两到三年内完成。2005年夏，宽、窄巷子被围起了施工护栏，启动了拆迁、改造工程。

未知的将来：　　　

　“没有文化的城市没有灵魂，我们的城市正在失去记忆，失去这种看得见摸得着的物化的记忆。” 在全国历史文化名城保护专家委员会委员应金华眼中，成都作为历史文化名城，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大兴土木后的成都开始失去成都气质了，从建筑上已经很难找到历史的延续。”川师大历史旅游学院教授谢元鲁这样评价。台湾著名学者，原台北市文化局局长龙应台在参观成都新建的高楼大厦和宽广道路后，一句“成都的特色在哪里？”让所有在场人士哑口无言。与此同时，在某著名门户网站评选的全国各大城市的标志性建筑中，成都的代表建筑居然是刚落成没几年的安顺廊桥，一个走过几千年历史的文化名城，可谓颜面尽失。

　中国的许多城市，因为失去了历史的参照，面孔变得越来越模糊。著名古建筑专家、同济大学教授阮仪三，在一次演讲中痛心疾首地说：“在20多年的城市大规模发展中，我国富有特色的城市、历史悠久的城市逐渐失去了记忆，千百个城市的差异越来越小，面貌变得越来越差。” 一座城市，如果没有特色便毫无魅力可言。这几年，中国的旅游界炒得最火的不是北京上海广州这些国际大都会，而是两座边陲小城：云南丽江和山西平遥。来自五湖四海的观光客纷纷涌入古城，踏在几百年前的青石板上，细细打量窄窄曲曲的街道，慢慢品位斑驳久远的老屋。丽江和平遥，在泱泱中华的城市大军中，名不见经传，却因有幸保留了传统建筑的风貌，在高楼林立的现代都市中，独树一帜，名满天下，并入选了世界文化遗产。如此盛名，让这两座小城，在保护了自身传统文化的同时也创造了惊人的经济效益。可见保护传统建筑和创造经济效益是可以找到一个很好的结合点的，两者并非水火不相融。

　“总是在失去以后才想再拥有，如果时光能够再倒流，夜空那幕烟火映在你的心底，是否触痛尘封的记忆。”多年前吴奇隆的这首《烟火》如今听来格外感触，心里总有挥之不去的、淡淡的惆怅。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发现从前随处可见的古老建筑慢慢地从我们的视线中消逝，等到我们醒来，才明白了失去的珍惜。在城市化现代化的进程中，我们建造起越来越多的高楼，让城市变得越来越高大，但是却往往忽视了最初的部分，那些真正能体现一个城市文化历史底蕴的东西。或许这是城市发展所必须承受的代价，只是这代价让人隐隐着痛。对于我们来说，唯一能做的只有珍惜，珍惜那份原始，珍惜原始带给我们的欢乐。就像喜欢宽窄巷子的龙应台，在给宽窄巷子义务解说员宋仲文的信中所写那样：“希望宽窄两巷子能保持原汁原味，你继续吟诗饮茶，过快乐的日子……”

结语：

 　长居此地的老人说，成都的味道，不是来自几十层高的大厦，也不是来自恢宏的市政广场，而是那两条饱经沧桑的宽窄巷子。12月24日，平安夜。承载了岁月变迁的宽窄巷子，成都最后的老巷子，垂死的挣扎着。明天，还有几人知道她们过往的故事？就如巷子口茶铺里点着的最后一支红烛，在风中轻摇，昏昏欲灭……（本文发表于公司航机读物一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