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盟扩大后能否成为世界一极？

                     － 与法国前外长韦德里纳的对话

       零四年五月一日开始，欧盟成员国正式由十五个扩展为二十五个，从而成为除北美自由贸易区外最大的经济实体，其全球政治和经济作用直逼当今头号超级大国－美国。

       欧盟扩大后，是否能如许多人希望的那样，在多极国际舞台上发挥重要一极的作用？欧盟扩大恰逢美伊战争之后国际格局的微妙重组过程，长期来与美国若即若离或渐远还近的欧盟，今后将如何应对日趋复杂的跨大西洋关系？这种日趋复杂的跨大西洋关系，对亚洲甚至中国来说，又意味着什么？欧盟扩大前夕，笔者在法国驻港总领事孟嗣德的陪同下，与法国前外长韦德里纳就这些问题进行了一场面对面的谈话。

       韦德里纳九七年至零二年担任法国外长，亲历了科索窝冲突、“九一一”以及阿富汗战争等对欧美关系产生重大影响的事件；其间正是后来围绕美伊战争，法国一系列与美国发生分歧的策略逐渐发酵的时期。担任外长前，韦德里纳三十四岁即担任法国总统外交顾问，后又曾担任共和国总统发言人和总统府秘书长等职。

× 邱震海；＋ 韦德里纳

                            新老欧洲分歧，美国从中渔利

×   您怎么看欧盟扩大后的前景？新加入的十个成员国，还有三年后即将加入的保加利亚和罗马尼亚，大都是经济水平落后的东欧国家。这样的格局对欧盟成员国之间的关系 以及经济水平想必都会有影响。是这样吗？

＋    东西欧洲的差异，包括经济上的差异以前有，并不是扩大带来的问题；只是欧盟扩大以后，这一情况在欧盟内部将表现得尤其明显，其中当然也包括经济水平上可能遇到的问题，新成员国都想尽快赶上老成员国的经济水平。我想，欧盟扩大最终还是会显示出她的成功果实；只是在眼下，东西欧洲之间要在所有问题上通过讨论取得共识，恐怕会遇到困难，欧洲宪法和欧盟机构改革遇到的障碍就证明了这一点。

×   东西欧洲之间的分歧，用美国国防部长拉姆斯费尔德去年的话来说，也就是“新欧洲”  和“老欧洲”之间的分歧。所谓的“新欧洲”国家由于经济和其他方面的长期利益，将在重大问题上更倾向于美国。这实际上涉及今后跨大西洋关系中一个十分敏感的地带，也涉及到欧盟长远发展中的一个困惑。坦率地说，欧盟扩大后的这一内部态势，可能将为美国今后离间欧洲提供客观土壤。

＋    有人持这一观点。如果您问我，我也不知道今后会发生什么。美国想继续获得对全球事务主导权，这是很清楚的。其实，跨大西洋关系中最大的问题就是，如何处理双方的权力。不过，如果我们看去年美伊战争中的欧洲民意，那么就可发现，所有欧洲国家的绝大多数民意都是反战的，不同的只是其政府的态度。这便点出了欧美之间一个最根本的区别。在这种基本民意的土壤上，今后的跨大西洋关系是否会发生微妙变化，很值得观察。另外，欧洲的精英至今还不明白，权力其实可以成为一个十分正面的事    物；许多人因为担心成为民族主义者，便不敢成为民族利益的捍卫者，因而经常生活在梦幻之中。其实，权力不但可以是一件好东西，而且对权力的争夺可以是一件很激烈的事情。

                            “两个速度”的客观难度

×   但是欧美之间对世界权力的理解似乎截然不同。您同意吗？

＋    近年来欧洲已开始习惯介入国际事务。但是如果对权力的理解是象美国总统布殊那样的权力，那么大多数欧洲人都不会喜欢。权力需要制衡，需要与法治相吻合，同时必须伴随民主化的进程，包括国际秩序民主化，这是今天欧洲人对权力的理解。

×   欧洲的这一权力观，在现实中能与美国的权力观相抗衡吗？

＋    欧洲的未来很简单，但内部却将更趋复杂。刚才我说过，新老欧洲之间的分歧以前就存在，只不过今后将表现得更为明显。就去年的美伊战争而言，光是在十五个老欧盟成员国内部，就已经有三种不同意见，欧盟扩大之后的情况将更为复杂。当务之急是制定一个适合大家庭的游戏规则。

×   在目前的欧盟机制下，这好像有点困难。那么欧盟历史上传统的“两个速度”模式，今后前景如何？

＋    “两个速度”模式在实际操作上将与欧盟的内部表决机制存在矛盾。欧盟内部目前的表决机制很复杂，欧盟扩大后将更为复杂。如果我们在欧盟内部有联合国那样的一国一制表决机制，情况就会简单很多。而且，欧盟扩大后，新老成员国的界限不会泾渭分明，许多项目都是由新老成员国共同参与的“混合项目”，所以你很难设想法德 等国可以单独启动另一个速度的欧洲。欧盟遇到的问题，如果只是经济或技术层面的问题，其性质将会简单很多。

                                   欧中不会联手牵制美国

×    美伊战争之后，许多人都在谈论国际格局重组问题，亦即国际格局新秩序。从法国的眼光来看，这一国际格局新秩序应该是怎样的？

＋    关于国际格局新秩序，人们已经谈论了很久。十多年前海湾战争结束后，当时的美国总统老布殊就提出所谓“新秩序”的问题；后来亨廷顿又提出了“文明冲突论”。美国拒绝多极世界，希望保住其世界领导者地位的意图是十分明显的，而欧洲则主张多极世界。在这种争执中，究竟谁将最后取胜，很值得观察。

×    美伊战争期间，欧中双方的立场颇为接近。您认为，欧中有可能在中长期以某种方式联手以牵制美国吗？

＋    讨论牵制美国，不在目前欧中双方的议事日程之上。欧中双方在发展合作的同时，都有彼此的地缘政治政策，而且每个国家都与美国发生关系；对任何一个国家来说，美国都是其外交的中心。这对美国本身来说也不是一件好事，相反是十分危险的事情，因为任何国家在任何时候都会有各式各样的理由，对美国不满意。这些我在当外长时就已指出过，当时有人指责我的看法荒谬，但实际情况却比我说的还要糟糕。只有一个统一、整合的欧洲才能够与美国相抗衡，但目前的实际情况离这一境界相距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