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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1-09 17:53:00 编辑 删除

归档在 节目文稿 | 浏览 2741 次 | 评论 4 条

串场1:
王鲁湘:两个月以前,在湘西凤凰,我有幸拜会了中国画坛的第一怪才黄永玉先生。老先生兴致很高,84岁风流不减,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天下大事,家长里短,被他数了个遍。当时我就想:要是能把这样"国宝级"的大师们一一请来晤谈,将是何等的幸事!名字嘛,不妨就叫"中国老头儿系列"。那么这"老头儿系列"从黄永玉出发,下一站该上谁那儿去呢?黄永玉拐棍儿一抡:那边有个老头,比我老黄还老呢。比黄永玉还老的老头儿是谁?黄苗子。

王鲁湘:走吧,上去吧。
黄苗子:来了
王鲁湘:哟,黄老,你好你好,你好。没影响您休息吧。
黄苗子:没有没有。
王鲁湘:这个花先放到哪里
黄苗子:随便。
王鲁湘:您是坐这个软的还是坐在这里?哟,黄老您的画我还没见过呐。绿荷,真好.

黄苗子:我今天,我愿意自我介绍,我这个人可以说是一个打杂的,什么家都不是,画家也不是,书法家也不是,作家也不是,我唯一的一个就是朋友,从我二十岁到上海开始,我就得到很多朋友,对我的这个启发呀,教育呀,所以我觉得要谈艺术啊,首先,朋友的影响是不可忽略的。我谈的首先是这样吧,鲁湘君会跟我提问题,我现在正在诚惶诚恐地准备回答。
王鲁湘:黄老,您刚才说到,您什么家都不是,不是这个家,也不是那个家,更不是什么大师,但是有一点您肯定要承认,您是二十世纪中国美术最权威的,最有资格说话的一个见证人。
黄苗子:唉哟,不敢当。
王鲁湘:这一点,见证人可以把?
黄苗子:见证人嘛,也许可以说是一个见证人。
王鲁湘:您和郁风先生的这个小家呀,一直是这个中国艺术界的一个驿站,我不说别的,它是个驿站,南来北往,东来西去的所有的艺术人士,都要到您这个小小的窝里,来聚会一下啊,甚至有时候就寄宿几天啊,对吧?
黄苗子:是是
王鲁湘:二十世纪没有谁,有你在艺术界里头有这么多的朋友。像齐白石先生啊,徐悲鸿先生啊,张大千先生,这是大家比较熟的了,他们都把您当成他的好朋友,是吧。   
黄苗子:对,这一点我就归结三个字,人缘好。
王鲁湘:人缘好吧,应该说是二十世纪美术界人缘最好的就是黄苗子先生。

串场2:
王鲁湘:话说苗子老汉1913年生于广东,长于香港,19岁就奔了大上海,日日混迹于彼时星光灿烂的上海文艺界。黄苗子的小名叫猫仔,去掉偏旁就成了苗子,他的字画上常盖一方肖形印,就是一只虎头虎脑的猫仔。
首先,这只猫仔聪明伶俐,乖巧温柔,所遇之人无不砰然心动,心生怜爱。其次,这只猫仔独具慧眼,任何人走过他的身边,其优点长处皆一望而知,而且从善如流。再其次,这只猫仔豪爽。苗子有钱而不吝啬,大伙儿吃饭他埋单,接济穷朋友又从来不动声色。最后,他心无城府,一派天然。这样一只大猫仔,谁人会不喜欢呢?于是,30年代的上海,40年代的重庆,50年代的北京,80年代后的劫后余生,人间事沧海桑田,朋友们风流云散,从猫仔变成老猫的黄苗子却始终是众人的黏合剂。他的家也始终是南北文化人的驿站,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字幕:
苗子画坛师友 之 跌宕飞扬•张大千

字幕:
张大千是个谈笑风生的人物,
   他有丰富的诗文书画修养。
    谈到得意处,
     大胡子上下分开,纵声大笑。
      他不太拘于世俗的礼节,
       在别人家中作客,
        有时也把袜子脱掉,
         用手去抠脚趾。

        ——黄苗子《画坛师友录》


王鲁湘:我看过您写的张大千的回忆文章中间,
黄苗子:对
王鲁湘:您对张大千先生的话,其实也是很肯定的,包括对张大千先生的这种性格,您觉得这种性格也是很灿烂的。
黄苗子:这个人,我就说是只能有一,不能有二的人。他天分高,气派大,想的问题,他不管你什么这样那样,他就是一种游戏。
王鲁湘:对,游戏,你小节管不上他。
黄苗子:对,小节管不到他。他想的东西,他总千方百计地希望能够达到他在艺术上的理想,这是很了不起的一点。

字幕:
张大千在绘画上是一位多面手,
山水、花鸟、人物无所不工,
而在画法上,由细致的双勾到泼墨,
由工笔重彩到大写意,他也无不擅长。
他学董源就完全是董源,
学八大就是八大,学宋徽宗就是宋徽宗,
完全不同的笔触风格,
在他手底下出来,
却都惟妙惟肖,路子之广是少见的。            

        ——黄苗子《画坛师友录》

王鲁湘:好像有一次,您和郁风老师去见他,他然后就画了一个穿着旗袍的仕女的背影,送给郁风老师。
黄苗子:对,那张画我本来在我那里,文化大革命给收了,那张画,他画完了,我们说好,他二话不说,从杂志堆里头,抽一本美国杂志,他说我是从那里描过来的,美国杂志一个封面,穿三点式,三点泳装,坐在石头上,他就根据它这个来描一个,加了一件中国式的旗袍,他那个幻想能力,那个借用东西,那真本事。
王鲁湘:他的张大千的作假,这是当然是二十世纪的一绝了,
黄苗子:对
王鲁湘:到现在为止世界各大博物馆里藏的那些石涛、八大,都搞不清楚到底有多少是张大千的。
黄苗子:张大千的作假,不是像现在我们那些,一个人这个描一描,他有公司有组织的。
王鲁湘:他是一个造价集团。
黄苗子:他到广州看到一个朋友,他画宋元画得好,老兄我们定合同,
王鲁湘:签下来,把你
黄苗子:你交给我多少张宋元,不署名,我就给你多少钱。到了那个扬州,看见有人画竹子画得好,你交我多少竹子。就这样子,然后呢写字,郑板桥的字配竹子,找那个会写郑板桥的字的人,全国最好的,他发现了,让他配,又多少钱一张,他这样凑凑,凑出来那个。
王鲁湘:分工合作。最后在他那个,在他的指导之下,在他的组织之下(完成)。


字幕:
大千先生的艺术功力,
是和每一位古代大家“血战“取得成功的。
他的仿作可以乱真,
即“吃透”每一位大家的精神面貌。

当然,他不仅仅血战古人,
还和千多年来的无名艺术家——
敦煌石窟的无数巨制血战了几年,
临摹了数以百计的敦煌壁画。

        ——黄苗子《画坛师友录》

黄苗子:当时(1940年代)哪里有私人出钱,带着一个队伍到敦煌去写生。
王鲁湘:拉着一车的银元。
黄苗子:两车银元。
王鲁湘:还放了一些在银行。
黄苗子:对啊,四家银行帮他忙,然后由张群,当时的四川省长,派兵去帮他押
王鲁湘:武装押送
黄苗子:押送之外,还有这个袍哥,
王鲁湘:袍哥也帮他的忙。
黄苗子:袍哥暗送,到某一段某一段,给他这个押过去。
王鲁湘:张大千他要的就是这股劲儿,他要这排场,要这股阔气,要给人以感觉,我哪儿都吃得开,是吗,他要这个劲儿。
黄苗子:他在美国,住在一个不是很大的城市里头,然后每天出门呐,就穿着红袍,戴顶黑帽子,拿个拐棒。
王鲁湘:白胡子。
黄苗子:一把白胡子,那么有些嬉皮士就跟着他了,这老头怎么那么怪啊,也不像
王鲁湘:不知何方神圣。
黄苗子:也不像阿拉伯人,也不像印度人,什么什么,就慢慢,一批在跟着他。
王鲁湘:他还请他们去喝咖啡。
黄苗子:他就请他们去喝咖啡,后来这批嬉皮士啊,反过来请他,同时开会,决定他是嬉皮士之王。
王鲁湘:嬉皮士之王,老嬉皮士。
黄苗子:张大千吓坏了,赶快,以后不敢出门,
王鲁湘:不敢出门。

字幕:
我们这位大千八哥,
就是这么一个不羁之士。
      ——黄苗子《画坛师友录》


王鲁湘:就是大千很喜欢这种感觉,财富召之即来,挥之则去,是吧
黄苗子:在他无所谓,
王鲁湘:完全无所谓,身外之物。
黄苗子:他完全没有打算钱是怎么来,怎么去,这些他不打算的。他为了在日本,为了买一盆花,一个盆景,他非常喜欢,但日本人要他很高的价钱,当时几十万日币,他没钱呐,你先给我搬到家里,我到家里给你钱,最后拿出好多画,马上叫人去卖,去换,去画廊啊,送钱过来,
王鲁湘:把这个盆景给买走了。就是他想要的东西,真心喜欢的东西,他根本没有什么价钱多高多少,他没有这个概念,从来没有。
黄苗子:但是他穷得,我现在有他几封信,在美国没钱了,过不了年,就希望朋友借,这朋友借给他,他回一封信,哎呀,没有你这个钱,
王鲁湘:这个年过不去,
黄苗子:年过不去,不但年过不去,而且这个全家都没有饭吃了,他说你这笔钱救了我了,但是富余的钱,我第二天又去喝酒去了。
王鲁湘:所以他经常说他是“富可敌国,贫无立锥”。他实际上整个就是一种游戏人生了,把整个人生看成一场游戏。
黄苗子:对,他看成一场游戏。
王鲁湘:但是在这个游戏过程中间,很投入,尤其对他喜欢的那部分,比如像书画,就极其地投入,把一切的精力,把一切的财富,全部投进去了,大玩一场,然后撒手仙去。
黄苗子:所以这位老兄是,不可无一,不可有二,真的。


PART 2
串场3:
抗战烽火中,黄苗子跟随民国政府迁到重庆,在以夏衍为首的一干师友的撺掇下,他终于把钟情已久的才女郁风追到了手。从此,苗子的沙龙有了迷人的女主人,他们的朋友圈也越来越大。当时,离黄公馆不远处,有一座叫"碧庐"的宅子,进步文艺家如夏衍、丁聪、吴祖光、叶浅予以及苗子夫妇往往聚会于此,大家气味相投,相处甚欢。这些文化人平时不用坐班,生活自由散漫,有延安来的朋友告诉他们,他们的这种生活状态,很有些像延安正在改造的“二流子”,于是这批散漫的艺术家便开始以“二流子”相互调侃,后来,“二流堂”便取代“碧庐”,成了这座宅子堂而皇之的大号。往来于其中的旧雨新朋,自然又以画界的师友占了多数,他们的趣事,且听黄老先生接着一一道来。

字幕:
苗子画坛师友 之 往往醉后•傅抱石

字幕:
第一次认识傅抱石,
是在重庆文艺界的一次集会上。
他给我的第一印象是
坦率,朴素,对朋友一见如故。

他爱朋友,爱酒,爱他自己的事业。
抱石一家经常有断炊之虞,
可是画画写作,
始终是他的第一生命。
          ——黄苗子《画坛师友录》

傅抱石先生以短短的六十多岁生命,
却对中国现代艺术
做出了巨大的、多方面的贡献,
这一点,在我国现代美术史上,
是应该大书特书的。
     ——黄苗子《画坛师友录》


王鲁湘:在这些先生中间,傅抱石也算是个天才型的画家,
黄苗子:对
王鲁湘:傅抱石当然嗜酒如命大家都知道,是吧,
黄苗子:是是
王鲁湘:他有一方图章,叫做往往醉后。
黄苗子:往往醉后
王鲁湘:但是事实上他好像,据说真正醉了以后的画不行,画不好。
黄苗子:画家靠酒作为一种激情的帮助,那是经常有的,但是像他这样的也是比较少。他告诉我一个故事,他就说,我喝醉了画画,有一次最特别了。醉啊,最初啊,开始画的时候非常过瘾,画得觉得很顺手,越画越多,越画越多,觉得还需要
王鲁湘:还不够,还要加
黄苗子:还要强烈,后来迷迷糊糊了,迷迷糊糊说,明天我再修补一下,这是我最得意的画,等到明天,找不到这张画了。
王鲁湘:画不见了是吧?
黄苗子:他的第一个感觉,就是说画得太好了,或者什么人一看拿来走了。
王鲁湘:把它顺走了
黄苗子:也不像啊,最后找,找了两个月之后啊,他把它撕碎了,已经扔在床顶上了。
王鲁湘:这个最后这个环节,他醉得太厉害,记不得了,他记的都是前面那个美好的。
黄苗子:一团墨团,扔在床顶上。

王鲁湘:据说在人民大会堂,画那个《江山如此多娇》的时候,当时候国家已经很困难了,周总理专门给他特批,每天要多少茅台,没有这茅台,他画不了这画,是吧有这么个事。
黄苗子:对,后来他把茅台带回家,还有他自己那个带一大批乾隆纸,在荣宝斋买的。
王鲁湘:就是《江山如此多娇》那个都是乾隆纸。
黄苗子:全是乾隆纸。荣宝斋帮他收,收了一批乾隆纸,带回家,很得意。好了,不久文化大革命,他扫地出门了,回到家里,贴他的大字报,全用乾隆纸。
王鲁湘:哦,那个时候傅抱石先生已经去世了,1965年去世的。就是去世以后,后面抄他家里,把那个乾隆纸抄出来。
黄苗子:他夫人发现全是乾隆纸。
王鲁湘:就是罗时慧先生,那心疼死了,这个暴殄天物啊,红卫兵。这乾隆纸落到今天的话,得几千块钱一张呢。
黄苗子:对。张大千就经常口出狂言,确实也是事实。嘿,乾隆纸嘛,我家里小孩拿来擦屁股的。
王鲁湘:他这说不定也是真的啊。
黄苗子:真的。
王鲁湘:按照他的这个个性。
黄苗子:他家里乾隆纸多得是,确实是。

字幕:
苗子画坛师友 之 虚怀若谷•齐白石

字幕:
我认得白石老人,
是在抗日战争结束之后。
大约在1947年春,
老人南下小住南京,
由于他的一位同乡的介绍,
我去拜会了他,
并邀请他老人家来舍小饮。

1950年至1957年老人逝世为止,
我经常去北京西城跨车胡同十五号
他自题的“铁栅画屋”去看望老人。
屋子不大,小四合院;
老人住北屋,有个铁栅栏,以防不测。
    
    ——黄苗子《画坛师友录》

王鲁湘:您后来到了北京,见了齐白石先生,您觉得齐白石先生和他(张大千)好像是有点两极的感觉。
黄苗子:齐老,齐老对艺术,也是游戏心很强的。
王鲁湘:游戏心很强的,对。
黄苗子:他对生活当中,不可缺的东西,他对生活当中最喜欢的东西,草虫,他能够画得这么好。前一阵我去看那个他的草虫展览,哇,真了不起。
王鲁湘:这么小的苍蝇。古今中外没有一个人把一个苍蝇能画得这样的。
黄苗子:搞得这么好。他的虾真画得活,那没话说。他淘汰好多东西,但是他抓的东西,笔笔都准,那虾怎么样弯,这个须跟触角,怎么样伸,那真是神,他没有这种生活搞不出来的。所以像他这个画家也是只有一个,
王鲁湘:不可有二。
黄苗子:画史上只能有一个。


王鲁湘:这个照片呐,这个照片是,上头右边这个是郁风先生吧。这是五十年代,在那个齐白石先生的铁栅屋。
黄苗子:对,这个是他的那个和平宣言,世界和平给他奖的时候,他自己签名的时候。
王鲁湘:当时好像郁风先生是在美协工作。
黄苗子:对,她是一直照顾老头。
王鲁湘:对,关于老头,反正有各种各样的小故事了
黄苗子:对,有一次最特别了。也是我跟李可染一起去,可染先进去了,这个邮递员交给我一封信,说是你去看齐老啊,你拿进去吧,我说行,没问题。一拿进去,他一看那封信,大为高兴,他说,我想这封信想很久了,现在你给我递来,非常感谢,他从兜里抽抽,抽出一大串钥匙,这么大一个大圈,都是钥匙,其中挑了一个把那个柜子打开,抽出一卷画,你挑,我送你一张。
王鲁湘:嚯,那您挑了一张什么呢?
黄苗子:挑了一张虾
王鲁湘:虾子,水墨的虾。
黄苗子:水磨虾子,现在我还保留,他题了,九十一岁之白石老人,久住京华,住在北京很久,梦也思家,连梦都想家,时直苗子弟,携予亲人书至,带我的亲人的家信来,以此谢之。
王鲁湘:这老人有古风啊,是吧。其实您只是举手之劳,从前门带到里头,他就把您当成是从湘潭给带到这来的。
黄苗子:对,以为我给他从湘潭带来
王鲁湘:因为古人嘛,从千里迢迢之外带一封家书过来,这个是很重的情谊。
黄苗子:哎呀,老先生这个,非常之厚道,跟张大千比啊,大千是一个城市里头的读书人,带一点商人味道,那个齐白石是农民,彻头彻尾的农民,然后就书读得好,自己努力奋斗,他是深厚,你看齐白石用笔的深厚,大千做不到,大千漂亮。
王鲁湘:漂亮,潇洒。
黄苗子:表现他的性格。
王鲁湘:其实也都是两种性格的很极致的表现,都各有各的美,不好比高低的,只能说不同。
黄苗子:对,不能比高低
王鲁湘:只能说不同

 

PART 3
串场4:
1949年以后,黄苗子和郁风,吴祖光和新凤霞这两对夫妇搭伴儿住在北京栖凤楼。人到中年,呼朋唤友,啸聚江湖的习气却丝毫未改。齐白石、老舍、梅兰芳、洪深,名人高士,往来不绝。文化人们聚在一起,并不知道厄运将至。终于,反右的时候,有人上告中央,说黄苗子这帮人,居然在北京恢复了那个重庆的“二流堂”。1967年12月13日的《人民日报》上,赫然登出一篇批判文章,题目很是吓人:《粉碎中国的裴多菲俱乐部“二流堂”》。打那天起,苗子夫妇的好日子便结束了。他们在同一座监狱一关数年,相互之间竟然连下落都不知道。然而,在他们的回忆里,监狱生活只是一种修炼,身体被禁锢了,思想依旧可以自由飞翔。


王鲁湘:您看您一生中间,其实或者说,前半生还算比较顺利一点是吧,
黄苗子:对
王鲁湘:那么从五十年代中期开始,您就很不顺利了,所有的政治运动,您都是这个
黄苗子:运动员。
王鲁湘:运动员,是吧,而且最后都运动到秦城里头去了,在秦城里头一个人关押着。
黄苗子:还有北大荒。
王鲁湘:那时候没有什么,甚至和蚂蚁,和跳蚤都做朋友了。
黄苗子:对,主要是就是靠磨炼哪。我觉得磨炼对我并不坏,而且我可以拿来做比较,结合到我小时候,经常在香港过的一种叫我印象很深的生活。你比方有一次,我兴高采烈去参加那个青年会的国庆,拿了个小国旗回来很高兴,不小心一脚踩到泥里头,泥溅到一个外国人的裤子上,他把我脖子拧住,非要我擦干净。
王鲁湘:就这么欺负人,当时。
黄苗子:那回到中国,我就自己觉得,就是站得起来了呗,这一点就很不容易,不是二等公民了,然后再经过许多磨炼,虽然我明知是磨炼,明知是对你这个一种不愉快,但是你想一想那么大的一个国家,那么多人都是这样,总还有个前途吧,现在慢慢地果然看到一点前途。

字幕:
我有个习惯,不因生死烦恼,
坐监,倒霉,反正就是如此,
所以不犯愁。
当时在秦城监狱,
有两个很大的图书馆,
虽然只有鲁迅和马列的书,
但有书看,身外的事就可以忘却。
          ——黄苗子

王鲁湘:所以您看,我倒是觉得,从八十年代以后,您慢慢地,逐渐地从七十多岁到八十多岁到九十多岁,人活得是越来越达观,看得是越来越通透,从您发表的一些文章,包括一些讲话中间,其实在非常温婉,非常宽厚的,人缘很好的苗子的表象底下,还有一个其实仍然很认真、很执著的苗子。
黄苗子:对,所以我说艺术是一种游戏,这个游戏包括感情,最重要,没有感情你的游戏游戏不好的。我自己觉得,我为什么,人家老是说我是乐呵呵的,事实上呢,原因是因为这个经过越磨炼呐,越可以多看那个世界的甜酸苦辣,看了之后啊,你觉得你这个人无所谓,渺小得很,越经过酸甜苦辣,你才知道该走哪些路。

字幕:
苗子和郁风兄嫂这么一对
文雅、旷达的夫妇,
能想像他们是
从血海和无尽的灾难中活过来的人吗?
对于悲苦、负义、屈辱……
他们只是付之一笑。
那么洒脱,那么视之等闲。
进入死亡深渊而复从死亡深渊爬出,
有如作一次风景绮丽的轻快旅游
而神采淡远,真不可思议。
     ——黄永玉《比我老的老头》

串场5:
从70岁到现在,黄苗子已经写过三次遗嘱了,最近又兴致勃勃地策划着第四次。写这么多,可不是因为身后有太多事情要吩咐和叮嘱,那么是为了什么呢?听一下就知道了,我给您挑了一段最绝的,是关于骨灰的处理问题,苗子遗嘱中是这么说的:

字幕:
曾经和朋友们讨论过,有人主张约几位亲友,由一位长者主持,肃立在抽水马桶旁边,默哀毕,就把骨灰倒进马桶,长者扳动水箱把手,礼毕而散。有人主张和在面粉里包饺子,约亲友共同进餐,餐毕才宣布饺子里有我的骨灰,饱餐之后“你当中有我,我当中有你,”后者好是好,但世俗人会觉得“恶心”怕有人吃完要吐。为此,我吩咐我的儿子,把我那小瓶子骨灰拿到他插队的农村里,拌到猪食里喂猪,猪吃肥壮了喂人,往复循环,使它仍然为人民做点有益的贡献。此嘱。

王鲁湘:我觉得就是一个老人,能够活得能像您和郁风先生这样的通达,这应该也是中国传统智慧的一种表现,当然大家就是传得最多的,就是您七十多岁写的第一份遗嘱,后来又修改的,那您现在对那个时候的遗嘱还有变化吗?
    黄苗子:没有变化,我预备再写第四次遗嘱了,因为我觉得人就是人,你活下来,怎么样都是把你的所有的面目,在世界上都留下印象,你何必要立遗嘱啊,何必要那个盖个坟啊,何必立个纪念碑啊,什么什么,我全都不要。
    主持人:就完全像陶渊明一样,“托体同山阿”
    黄苗子:对啊,叫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应该这样。


王鲁湘:黄老,刚才这个节目,是您自己开的头,那么我想呢,我也不做结尾了,您自己再来做一个结尾。
黄苗子:老汉今年94,白吃了94年的人民的小米,自己自问对世界上没有贡献,对人类没什么贡献,对国家没什么贡献,但是经历过一些风风雨雨呀,酸甜苦辣呀,也经历过一些愉快啊,高兴的事情,我这辈子就是这样子,没有别的很特殊的这个,要是想同这次鲁湘兄弟谈话当中,得到什么好处,我想也没有,只要博大家哈哈一笑,完了。

王鲁湘:黄老您现在,你用电脑吗?
黄苗子:我用电脑
王鲁湘:您也上网?
黄苗子:我上网。
王鲁湘:一会儿您给上个网看看,这个可是,我还不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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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yangminlili [2007-01-09 09:27:00 PM]

    Re:黄苗子文稿

    喜欢看你的文章。

    回复 删除
  • 评评 [2007-01-15 12:30:00 PM]

    Re:黄苗子文稿

    为什麽这期节目不是17:30播出的,17:00就播出了。

    回复 删除
  • 缥缈 [2007-01-22 06:57:00 PM]

    Re:黄苗子文稿

    回复 删除
  • myson [2007-01-22 11:17:00 PM]

    Re:黄苗子文稿

    我们家很喜欢看您的节目。都说您很有学问,我们学了不少东西。

    回复 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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