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的下半年，北京海淀区万寿路的解放军总后机关，一份金额高达数百亿美元的中国军费预算呈批报告在此间酝酿生成。经历总部、中央军委、财政部和国务院、全国人大的数月长途周游后，带着满身鲜红的印章和最高领导人的亲笔签字，抵返国家财政部。

这组冷冰冰的军费数字，随后从表格上走下，输入中国军队这架庞大的国家暴力机器的运行体系。在接受国家投入的军费后，军队按照行政隶属关系逐级向下进行分配，数以千万计的军费慢慢流经总部、各兵种部、7大军区，进入联勤系统、集团军和省军区，直至师旅团等各个微循环生活系统。

大到跨军区联合演习、远海护航训练，小到中国军队基层分队的日常班、排对抗训练，中国用相对有限的国防经费开支，最终维系了这支世界上规模最大军队的日常训练和生活的全部支出。

在这个拥有230万之众的小社会中，那些管钱管物的军队机关、部门及高级将领在经费、物质等的分配使用方面拥有较大的权力。尽管这笔巨额的军费支出来自于军队之外的纳税人的汗水和劳作的成果，但如果没有有效的监督制约机制，分管军费分配使用方面的军官们，很可能会权力滥用，侵占或挪用军费开支，并随意挥霍。

作为中国军队内生系统的解放军最高审计机关，最近打算在这方面加大管控力度。5月初，中国军方发布消息称，将首次在全军范围内对军事训练费的使用管理情况开展审计调查，此项审计调查的范围和重点内容是全军团以上单位和部门“十一五”期间军事训练费的分配、使用和管理情况。

武汉一位解放军军事经济学教授说，军事训练是部队除工资和武器采购以外的重要的开支，为专款专用的国防事业经费。

有人估算，中国国防费中约有三分之一以上的军事开支花在训练活动上，军事训练虽不如武器装备采购那样大宗的支出，但亦涉及训练器材的采购、演习演练经费保障、场地建设招投标等环节，可能成为腐败的温床。“中央军委决心发掘并铲除这方面的腐败。”

军史上首次全面普查

中国军队负责军费审计的官员5月初表示，审查范围涉及全军所有团以上军事训练单位，无论是人武部、军事院校、科研单位，或者军兵种部队，只要有军事训练费用科目，都须接受全方位的审查。审计调查主要针对性地了解军事训练费的来源、投向、安排重点，以及专项任务完成情况。

 “既有审计内容又有调查成分。”参与此次全面审计的南京战区审计局有关人士对本刊记者称，审计不是一审了之，军事训练费要求专款专用，政策上严格管控。“审计人员会重点调查，上级批准的预算执行，是否及时、足额拨付，资金专项经费是否专款专用，有无挤占挪用及损失浪费现象；基层内控制度是否健全有效等。”

与军队卫生事业费、油料经费等一样，用于演习演练保障等方面的军事训练费同属于国防事业经费。这类国防费一般按部队训练执勤的性质和人头数来分配，往往都有个基数。像中国海军今年4、5月份的远洋航行训练，10多天的远洋训练时间里，仅军舰航行油费，分摊到每个海军士兵头上有不少，“大舰2、3万，小舰1、2万”。

军事训练费的业务归口管理在总参军兵种训练部，使用过程则由解放军审计系统监督执行。

以往，军事训练费方面的审计多为各大军区和军兵种部队内部不定期的自查。“作为军区一级，审计常面对的是师以上单位。各个集团军和省军区的审计处负责团以下单位的审计。”某军区审计部门负责人透露，每年被抽查审计的单位比例约为二至三成。

2007年开始，总参军训和军兵种部牵头，各大战区联勤部和审计局参与，对7大战区旅团单位的军事训练费专款专用使用情况进行了检查，虽没有明显的违法案例，但发现了个别基层单位在该项经费正常管理上的一些不足和漏洞。“有单位把军事训练费挪作他用，如搞接待、盖房子、买车子一类。”

连续三年的大范围审查结束后，总参军训和军兵种部对审计结果进行了全军通报，随后又下达了一项关于训练费管理的具体规定。

“正是由总参军训和兵种部主导的这轮军事训练费审查结果，引起了上头的重视和警惕，有军委高层对军事训练费使用管理表现出了某种担忧。”解放军审计署有关人士透露。

这次审计主导者为解放军审计署，至上而下进行全军范围内的审计。“在中国军队83年历史里，军队审计部门这样地毯式的军事费用专项检查还属首次。”总参军兵种审计办有关人士称，“据我所知，各大军区首长对此很关注，做了相应的批示。

显然，此轮军事训练费审计打破了过去军队审计各自为政的管辖格局，审计调查纵向到边，全方位、多层次向基层延伸，审查分动员部署、实施审计、检查验收、汇总上报4个阶段，“目前完成人员培训、动员部署，进入第一阶段的审查。”军队审计官员向本刊记者表示，7月底前完成第一阶段审查，“将向媒体披露审计调查结果。”

随后，解放军审计署将调配全军审计力量赴各大战区和兵种部队集中审查。10月份，解放军审计署将审计汇总报告第一时间呈报总后勤部部长廖锡龙上将，然后递交军委常委会讨论。

内部挖潜防跑冒滴漏

 “新中国建国以来，审计部门从来不能审计解放军的各项开支，而解放军的开支全部来自纳税人的税款。”今年5月开始的中国军队军事训练费大审查行动，让刚退出作协的大陆作家郑渊洁大为感慨，“军队都接受人民审计了，作家协会为啥能网开一费？”

不过，这位曾中国军队服役数年的童话作家，可能在这方面知之不多。

事实上，对国防经费的使用和管理，军队审计已进行20余年。但相比军队重大工程发包、装备采购、营房军产经营管理、领导人离任审计等领域，军事训练费的使用管理，属常规路数，使用单位普遍，名目众多，不是审计的重头戏。

在“十一五”的最后一年，中国军方何以高调推动全军范围的这次军事训练费大审查？回顾下这段时期的中国军费增长曲线，或许能从中得到答案。“十一五”期间，中国军队军费增长最为迅猛。“十一五”开局第一年的2006年，中国军方公布的国防预算为2838亿元人民币，约合351亿美元，比上年预算执行数增长14.7％。国防经费支出预算占当年全国财政支出预算的7.4％。比2005年军费增长足足高出2个百分点。

此后两年，军费一直保持在17%的增幅。即使在全球金融危机严重的2009年，军费开支也为4806.86亿元人民币，与2008年相比，中国国防费亦增长14.89%。

即便是军费增幅首度回落至十位数以下的今年，整个经费支出也在400亿美元以上。国防经费的持续增长反映了大国军力发展持续向上的路径。

今年国防费开支幅度的首次递减，官方的说法是军队服从于地方经济发展的实际，但中国军队在引进地方人才、远海编队护航训练、打造海空、二炮等高技术兵种等方面资金需求不减，大型水面舰艇项目建设、高科技武器装备的采购、载人航天航空飞行器的研制等方面更是吸金惊人。

“军费跟地方不一样，地方财政呈多元化，政府口袋里有中央财政、地方财政，及各行各业的创收收入，利益多头，使用复杂。”解放军审计署有关官员向本刊记者表示，军费更表现为单一的强制性管理。“像军事训练费这样的专项经费，是军队各项重点建设任务顺利完成的重要保证，它的使用直接关系到军委、总部的战略意图能否得到贯彻落实。因此，每一分军费都要用在刀口上。”

“关键在于摸清经费使用底数和效益，为党委和首长高层决策服务。”主导此次全军审计工作的军方主要官员表示。

海外军事分析人士分析，军方或有意通过军事训练费的审查，内部挖潜，堵截经费使用上跑冒滴漏各个环节，使军费使用效益最大化，同时也使得军方高层领导人“珍惜和用好人民的血汗钱”不成为一句落空的誓言。

“解放军是需要监督的”

中国军费开支每年水涨船高，审计部门需要审计的军费金额也逐年攀升，据称目前每年的审计规模已超过千亿元。军费逐级下拨后，流落到各大军兵种、战区后勤首长手里，部队高级将领掌控的军费资源动辄以亿元计算。比如一个大军区分管后勤的副司令主管的资金就可能更达数十亿之巨。

即使是各联勤部旅团单位，分管军费开支的财务处长在众人眼里，也炙手可热。“一般基层分队下级指挥官跟财务部门首长打交道得异常谨慎小心，生怕言语得罪对方，会影响项目经费的正常下拨。”广州军区联勤部系统某军队疗养院人士告诉记者，在他们单位，财务部门负责人甚至可以享受与军政主管一样的专车待遇。

巨额的军费支出使用管理，关系到中国的军事安全与发展，建立一套有效的审计监督机制显得至关重要。在中国军队系统，最高审计机构是解放军审计署，隶属中央军委，人员编制在解放军总后勤部。

解放军审计署堪称神秘的机构，最近一次也是首次露面是在2005年该审计署成立20周年的活动上，前任审计长李景春少将接受官媒采访时表示，“中国人民解放军是需要监督的，军队的领导干部更需要监督。”

军方透露出来的审计成效喜人。仅本世纪初的头三年，在军队对外发包工程、物质采购以及其他装备建设的预算审计方面，节约军费开支高达45亿元。重大工程项目建设中和大宗武器采购方面，军队审计监督步伐靠前。

中国海军今年4月底专门发文规定，对海军2亿元以上、舰队1亿元以上、军师级单位5000万以上的重大工程建设项目，均要求实行纪检、审计派驻制。项目投资稍小的南京战区陆军部队，早在2006年，就对1000万元以上的战备工程、专项工程等实施经常性的审计监督。

跟地方一样，军队团以上领导离任调职都需要审计，大军区副职以上领导人离任审计，也已纳入解放军审计署视线。

但军队审计体制的诟病显而易见。中国军队目前实行的是解放军审计署、军兵种、军区审计局、军级单位审计处三级设置。中国国防费重要使用单位的师团一级，居然都没有专门审计人员，而完全由后勤部财务部军官兼任。

审计部门日常工作归军队后勤部门领导，而军费使用大户的后勤部又是审计监督的重点对象。“双重领导很难保持审计精神的独立性，军队审计人员更多的是要向本单位后勤首长负责，因为后者决定着官帽，以及审计经费的划拨。”

军以上审计部门与军队的营房、装备技术部门属平级单位，对同级单位的经费审计，如同“用手电筒照自家人，很难发现问题。”

即使是最高审计机构的解放军审计署，也无非是总部的一个正军级单位，对大军区正职以上高级将领审计，非其权限所能，须经军委领导批准。

军队审计体制的变革呼声，军内军事经济研究专家多年有呼吁，但目前似仍无破局的迹象。

而受访的解放军审计署有关官员多数出语谨慎。军方人士表示，相对地方政府，中国军费管理总体上还是不错，“在此轮的军事训练费审计中，一定会在有限的职权范围内，尽最大努力把控好军费开支使用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