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名为共同条令的军中法规事无巨细,多达3、4百页,红色塑封外壳,厚厚地形如一本英汉小词典。详尽到军人吃饭走路、穿衣戴帽、入伍退役、行军训练等方方面面,无所不包。中国军方要求,不同年龄、不同兵龄、不分男女和军衔等级的军人都是这些礼仪和规则的学习对象。
在6月中旬开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大陆230万的中国军人都会逐渐要求学习这些繁琐和细碎的规矩:一个便携式的折叠写字椅被一排中国军人拿在手里,然后按照“打开靠背”“打开写字板”“坐下”诸如此类的口令,反复地在胸口和地面不到一米的距离内,移离数十次,这样的演练动作须首长的感官愉悦后才会歇止——这就是中国军队的特有的文化,在外人看来虽有些怪诞和匪夷所思。
对这一切,军区和总部机关大院内的将军们似乎习以为常,发到每个大陆现役军人这册红宝书,被奉为中国军人的精神圭皋。事实上,共同条令有军内宪法之称,是中国军人基本行事准则,从1949年中共建政后留传至今,已届10代。
每任军队最高领导人执掌军权期间,都对之作相应地调整和修订。军队的高级领导人的军事指导思想会被幕僚们反复总结后慎重地写入红宝书的第一页。从中共第一代领导人毛泽东开始的革命斗争实践经验,到现任的第四任军委主席的胡锦涛的关于军队和国防建设的重要论述,都已被完美地记述其间。
共同条令作为中国军队的基本法规,经历了数次大的用词遣句的内容修改和再版。经过长期的红色精神包装和独特的礼仪浸润后,无论从军人的外在形容气质,还是装备配置,外人很难精确地描绘出这支世界上最庞大的武装部队奇特的发展壮大之道。
“重要论述”首度写入军事法规
中国军队的共同条令,是军队《内务条令》、《纪律条令》和《队列条令》的统称。这是一个普适性的军队内部基本法规和日常行为规范,军人的日常行为举止都由共同条令规定。
北京军科院的一位离休老军人说,“因为是红皮壳包装,有的讲是军队的红宝书,或者说是军中百科全书,内容非常宏观,也非常具体。宏观到要听从党的领导,科学发展观什么的,具体到教导一个成年人如何起立和坐下。”
这本红宝书是中共几代军事领导人思想和战斗经验的精髓,在国共内战和中共历次局部战争中,其发挥的作用不可小觑。刚迈入中国军营的新兵们,几乎人手一册。在3个月的新训期间,军官们告诫他们说,对照着上面密密码码的条文去做,很快能实现一名老百姓到革命军人的转变。
共同条令的内容并不是一成不变。在1953年正式颁布后,每隔一段时期对某些条款进行修正。修改的时间节点一般在于,现任领导人的治军思想和实践的发展成熟,那些资深的军事智囊们认为“是时候总结和完善了”。
最早版本的中国军队共同条令,不仅礼仪举止,还是内部的军纪处分,都是完全是照搬苏联红军的教条。从1950年代到1980年代的30年间,共同条令修订颁布了大约6次,主要还是以“高擎毛泽东军事思想的旗帜”为主。邓小平重主持军委工作后,“建设一支现代化、正规化的革命军队”由他提出,并成为制定共同条令的新依据。
邓的接班人江泽民虽不及前任丰富的军事阅历,但自从1992年10月中共十四大之后,他不断提出治军理念,也即在战略准备上,由打赢一般条件下的局部战争,向打赢现代技术,特别是高技术条件下的局部战争转变。在军队建设上,由数量规模型向质量效能型、人力密集型向科技密集型转变,同时加强思想教化,确保中国军队“打得赢,不变质”。
江制定了中国军队新时期的战略方针,在他长达15年的掌军积累中,其军事思想架构也逐渐成形。在1990年代和2002年3次共同条令的修订中,中共二、三两代领导人的军事思想被分别以“邓小平新时期军队建设思想、江泽民国防和军队建设思想”写入共同条令。
邓江之后的中共军队掌舵人胡锦涛,亦步亦趋,紧跟前几代领导人的军事思想之后,也曾主动或被动地提出一些军事主张。胡锦涛的具体军事思想反映在其公开的言论上,也见于多个重大场合和会议期间的演讲中。
在履职军委主席6年后,他的“引入科学发展观,作为国防和军队建设的重要指导方针”的重要论述首度被写进2010年版新修订的共同条令中。
消失和出现的关键词
客观上说,这并不是一次及时地对军队领导人军事思想的记述。但因为每次小幅度试图改变这支庞大军队的制度和礼仪的努力,也是一个浩繁的工程。2010版共同条令的修订筹划早在2006年底就开始了。
北京军事科学院军建部的人士接受采访时透露,受领修改共同条令任务后,为充分做好学术准备,课题组先后到近百个团以上单位调研,组织1200以上官兵进行80次座谈,形成26份专题论证报告。仅正式印刷的修改稿达38稿,历时3年6个月,完成新一代条令的修订任务。
在共同条令上,如何对现任领导人的思想进行适当洗练的文字概述,这在中国军队的高级军官们看来,是件极其严肃和庄重的事。“其提法必须经过中共中央政治局和中央军委的讨论通过。”而领导人的军事思想理论一旦幻化成文字,被印刷在各种军事法规和战斗条令条例上,就会认为是汲取了历史与现实的精粹,会给中国军队注射进一种神奇的战斗力。
当然,在漫长颇费周折的条令修订过程中,那些已不合时宜的政治口号和军事名词会自动隐去,一些符合时代特征和国际惯例的制度规范、礼仪要求被陆续引入中国军队。
1990年版共同条令,是“六四”事件江泽民任职军委主席之后第一次签发的军事法规。该版条令中强调“坚决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高度重视反腐蚀斗争,巩固部队的社会主义思想文化阵地,始终保持坚定正确的政治方向。”
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这个历史名词在军内条令存在了7年后,在1997年修订的共同条令中便消声匿迹了,代之而起的是江的“从严治军、依法治军”的表述。
否定部队自营创收的指导方针,是江不同于前任领导人的思想闪亮点。江主张军队必须吃皇粮,如果自身搞经营性生产,会影响其职能的发挥以及牵制地方政府的权利。从1993年起,中国军队的司政后装机关、总部二级机关不能从事经营性事业。1998年彻底禁止,所有“三产”移交地方。
2002年修正后的共同条令中,生产经营这一特定用词找不到踪迹,找不到的还有“志愿兵”、“军士长”等名词,军事力量构成中新出现了“士官”的称谓。
“外在环境在变化,条令的内容也要随机改变。”国防大学军建部有关专家称,小范围的军事目标和任务的调整则体现了条令的与时俱进。
修订前实施的条令是1997年发布的,2002年对部分条令作了局部修改。10余年来,中国军队的内外环境条件,军事战略、体制编制、武器装备都作了调整完善。大陆军事专家称,条令的部分内容已不符合客观实际的要求,因此需要进行修改共同条令,进行针对性地规范和解决。
西化其外 传统其中
穿着07式军服的中国“80后”们扛着95式先进自动武器,每天早中晚饭前,吼着“刺刀加手榴弹”的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中国军队老歌,跻身在中国新军事变革的中国军队序列中。
社会主义国家阵营中的这支大国军队的生存形态,绝对是世界军事发展史上的奇特一景,让西方军事研究学者抓破脑袋,想不出原因。
中国士兵配发的新式军服完全参考了西方特别是美军的军服特点,这种灰色调、被称为数字迷彩的新式军服跟传统的国防绿不同,据称有更好的隐身效果和耐洗涤次数。现已列装的95系列武器被中国的军迷们怀疑是吸收和仿照了西方某型自动步枪的外形,长期以来就被炮轰不已。
在修订新版共同条令的调研期间,中国军队的总参谋部共同条令修订办公室的高级军官们还专门组成一个条令考察团,赴西方诸国借鉴经验。研究外军的中国军队高官群体中,学习外军是个经常挂在嘴上或用于各种会议场合的一个固定语,“借鉴是个时髦词,西化则是敏感的词汇,没人会不识趣提及。”
“金星闪耀在军旗上,我们的原则是党指挥枪”。中共建政初期,有关设计人员在征询军旗设计意见时,毛泽东明确提出,军旗上要绣有五角星,象征党对军队的绝对领导。坚持党对军队的绝对领导,反对军队国家化,是历代军队共同条令总则中反复强调的原则,因为政治工作是中国军队的生命线,这样可以保证“中国军队在政治上永远合格”。
但中国的军事考察团在美国发现,虽然政治工作不是美军的优势,“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也不是美军的传统,但在复杂的社会环境、分歧的政治观点和多元化的价值观的正反因素下,美军依然能很好地凝聚人心,激励部队。
随着中国政治经济的发展,如何在训练场和真实战场上激励和鼓舞士气可能在一定程度上成为中国军队面临的新问题。中国军官们得出结论,美军各种名目繁多的军事勋章奖励制度,可以很好地解决这一问题。
新版中国军队共同条令中便吸取了美军的长处,调整完善了军队奖励的有关规定,首度凸显物质激励的成分。新版条令规定,军人连续荣立三次3等功,可提前晋级工资;在边关海岛服役、执行某次重大任务出色、服役年限达到规定期限等皆可获得国防服役、卫国戍边、献身国防、和平使命等各种不同金属质地的勋章。
“总体上中国军队内部偏重于精神奖励为主,物质鼓励为辅。”军科院有关专家称。中国军队高层颁布的每一阶段的共同条令,形如创立一套新的标准质量建设体系,按照该体系,打造成一个什么样的军队,培养什么样的军人,这似乎是标准建构者们早已成竹在胸的一个秘籍。
至少在外形气质的诸多方面,看上去,这像是一支逐步西化的军队。即使在深度的军队编制体制调整中,军科院和国防大学的智囊们私下里不得不承认在模仿和借鉴外军的某些做法。当前苏联的影子远去后,这并不是件可耻的事情。
但在中国军队内部,几代共同条令仍要求,军人队列集会要有“歌声”,那些入伍哼惯了周杰伦张惠妹歌曲的大陆青年被迫耐住性子学唱音符简单、曲调反复的军歌,这是些地道的国产歌曲,历经数十年风雨,仍被传唱不已。
每天起床后,大陆的军营内所有军人洗刷后的第一件事情是按照条令的要求,把被子折成“竖叠三折、横叠四折,叠口朝外”的模样。在一位中国军队条令起草者眼里,这就是中国军队的传统精粹和特色所在,“美国人或许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样做有什么好处,但这确实是中国军队的奥秘所在。”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