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是一妖精。
我的前世是倾城。
如果妖精里也分个三六九等的话，我想我应该属于比较低的一类，因为我比较笨，喜欢的男人也很平凡，任何眼泪都能够打动我，由于我的行为，我已经被族类永远的勾销，就此飘荡在不属于人也不属于妖的世间。没有了轮回，没有了超生的可贵，没有了再见的可能，就再也无法明白爱是否就是我这样的不记得失轻重。
我永远记得那一年的夏天，那是唐玄宗天宝九年，一个非常美好的初夏。我遇到了我永远挚爱的男子伟。我敢说那次相遇不是我妖精的计谋，而是真的邂逅，茫茫异类的海中，遇到倾心的人。
看上去，伟郎是个无所事事的人，整天和好朋友威在一起喝酒习武游荡，但我知道他会磨镜子，我偷看了他十年。银镜，铜镜，甚至很平凡的石头，也能被他琢磨成光洁入水的镜子。镜子是妖精的克星，可我从小就喜欢镜子。妖精虽然善于变化，却从来不能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模样，伟郎或许能磨出照得出我容颜的镜子。我上面的十九个姐姐，善于变化心思缜密，迷惑的不是皇宫贵族就是大有前途的书生，财阀，于是我就成了被嘲笑的对象。
其实功名利禄对妖精有什么意义呢？我喜欢伟郎淡泊名利的态度，尤其倾慕他能磨出镜子的双手。
我常想像，这双手，抚摸在我的身上，会是怎样一种感受呢？那一定能慰藉我的孤单。我总是非常孤单，连影子也没有的刻骨的孤单，伟郎能让我觉得温暖，每次偷看他磨镜子，都感觉那粗糙但温柔的手掌是摩挲在我的皮肤和眼睛上，一丝丝地磨出热和爱来。但凡女子，人也好，非人也好，谁不渴望归宿和温暖，而伟郎能给我这些。
他是世上唯一知道我的身份而能依旧爱我的男人。
第一个晚上，我以为和他只是露水姻缘，像大部分书生和狐仙的故事一样，颠鸾倒凤后在真相到来前各奔前程，出乎我意料的是，他竟然又找到了我，在我的庄园在白天变成了荒草地绣楼变成了坟冢后又找到了我。我慌忙用扇子遮住了脸，死活也不愿意放下。羞愧和难堪席卷我的心，我的脸火辣辣的。我说相公既已知我又何必再来寻我，莫非，是要报官？
他不语，只是追我。我在市井里东走西避，终于还是不敌，哀哀地说：“我虽非人，但从不加害于人，对相公，也只是心中向往倾慕，从不想从相公这里得到什么啊！”
他拉住我的一只手，温柔的说：“别怕，是我想得到啊！”他慢慢的挪开我的扇子，阳光第一次自由地照上我的脸。“常来看我磨镜子的是你吗？小家伙。”
被他握住的一瞬间，我产生了深深的羡慕，羡慕尘世任何一位平凡的女子。能被人爱被人牵引是多么幸福。我问：“你不怕我吗？”
“怕，怕你离开我，怕你不爱我。”他回答。
我们在东边胡同深处租了所宅地，他把我静悄悄的娶了过门，简朴却郑重。伟郎有什么好，我也说不上，就是第一眼喜欢，把自己交给他，就是这样。
或许因为他不是书生，所以故事才有了不一样的曲折。
伟郎是个粗心的人，粗心到他的好朋友在害什么病都不知道。
我想他永远都不会知道我和威是如何相见的。
威第一次到家里道喜时，恰好伟郎不在，我想躲开这段孽缘，所以藏入了帷帐。我知道这个正兴冲冲前来的英俊公子，将会使我遭到严厉的惩罚。
该死的风。
如果没有该死的风吹出我的红裙，也许真的可以和伟郎同老。
威看出红裙的破绽，一把将我拖到阳光下，他看到我的瞬间，愣住了。是要愣住的，前世，前世的前世，我们一直是情侣，上一劫我为人，他为爱我放弃了万年修行，而这一劫他做人我来还债，我却选择了他身边那个磨镜子的男人。我原是负了他的。
但是威不知道，他是人，是人就只知道朋友妻不可欺，只知道对我的爱恋是罪，于是除了一衣一食的对我们夫妻悉心照顾，从未敢越雷池一步。虽然他的相思病愈发得重了，夜夜豪赌滥饮不醉不归。
我不是朝三暮四的女妖，但我也不能欠人家的情，何况今生不了结前缘，恐怕下世也难以和伟郎相守。重阳节的时候，我叫伟郎在家中设下酒席，说是要好好规劝一下威。三人对饮，月上中天乾坤清朗，谁却都不知道如何启齿。威突然望着我说：“嫂子聪明绝顶，又有智慧计谋，我想要求一件事，不知应允与否？”我迟疑着点点头。
“我喜欢张十五娘。”
我的心痛了一下。张十五娘？好眼里，那也是长安城里一个尤物，肌肤细腻欺霜赛雪，又有一身好武艺，是很多人仰慕而不能得到的奇女子。伟郎慌张了，拉着威的衣袖说：“你嫂子能有什么办法，快休这样想了！”但是我沉吟了一下，对威说：”倾城的家中时代都是优伶，多被官宦宠幸，认识的人也不算少......公子真的要十五娘的话，或许可以想想办法。”
威和张十五娘很快如胶似漆。伟郎很高兴，虽然未必是好事，能够为一直照顾我们的威做点事他就很高兴了。他真的是个老实人，也很傻，傻到看不出朝夕相处的娘子，有点不是滋味。
威很快的抛弃了张十五娘，他甚至在我家的饭桌上无事生非的怪我让他得到太轻易。这样没道理至极，我却还顺着他说：“是啊，小小民女，真的不足以展示倾城的手段，公子看中哪位深闺名媛，纵使皇亲国戚，也只管报上名来。”威冷笑一声，说承嫂子厚爱，我新近又看上了刁缅将军的宠奴吹笙的明珠小姐。对于狐仙来说，明珠小姐还是张十五娘，究竟也没有多少区别，我自然有办法让她们生病，也自然有办法让她们的父母或主人带她们出来避邪，也自然有法子让她们迷上威；而我，也自然这样做了。
明珠也不会有好下场，她带着身孕回到了刁将军身边，是死是活，威竟然毫不关心。
她们都有些像我，而我，将遭天谴。
伟郎一直希望我是个普普通通和他终老的平凡女子，他不喜欢我使用法力，我答应他还完威的情就金盆洗手。我做的一切，他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不过好像他也从不想完全知晓这个世界。
我有一块千年玄玉，是唯一可能照出我影像的东西，不过因为至阴至寒只有每年的冬至和大雪两天才能雕凿。伟郎用他天下无双的巧手花了三年把它琢磨成一面美镜，每晚照我拆却珠环，每个清晨照他为我画眉。我向往的幸福就是这样，我就是个没出息的女妖。虽然明知道不能够终老，可还是幻想细水长流。
一年多以后，伟郎因为武艺高强，被授了槐里府果毅尉的官职，供职的地方在金城县，他想带我一起去上任。
我很怕，很怕西去。临行的前一天，我握着他的手说，能不能不走？能不能不去做官？他笑着说，好男儿志在四方，封妻荫子是男人最大的荣耀。能让你活得有尊严，活得幸福是做丈夫的责任。我回答他：“你就是我最大的荣耀，我不想你去做官。”
“为什么？”
“你教过我一句诗，悔教夫婿觅封侯。我预感我们西去，会有哀伤的事情发生。”我推脱着，不敢睁开天眼查看前程。伟郎抚摸着我的脸轻声说：“人间还有一句话，叫难得糊涂。糊涂起来，一天和一万年，又有什么区别呢？别去预感将来，把将来交给我。”于是我滚烫的泪水就从眼里倒流回肚子里，终于什么都没说。
人类把死比做重于泰山和轻于鸿毛，这轻与重的界限，实在是太过于微妙。走的那天，长安下起了小雨，是我几个要好的姐妹在哭泣，她们告诉我洛水边一名马夫正在训练猎犬，已经十多天了。我把手交给伟郎，连天耳也关闭。跟他走吧，像个妻子。
路上再走一天就是洛水，马夫带着猎犬正在奔跑，那只凶猛的猎犬将忽然从草丛中蹿出。我镇定的端坐在马上，用全部爱情的力量镇定住不逃走，用全部爱情的力量低于牙齿嵌入咽喉的痛苦和屈辱，用全部爱情的力量抗拒死去的恐惧和别离的绝望。
我知道自己不会死得像只狐狸，因为我没有使用法力。
从倾城的BLOG转载了这篇文字。一直很喜欢这种凄美的关于才子佳人的爱情故事，记得大学时候在英语四级考试的重要关头和悟空看完了4#楼、图书馆一层科技书店的几乎所有这个类型的小说。还曾经伙同悟空和沙师弟创作这种故事，呵呵。这么几年过去了，爱好依然没有改变，在倾城的BLOG看到这段文字的时候就深深爱上它。不知道倾城构思了多长时间的故事，很喜欢。不知道是谁说过“悲剧的爱情才能永恒”，一个悲剧的爱情和大家一起分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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