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萌动（九）

十、俺就要发财了，你还哭个球呢

他俩完了事，穿好衣服，赵发友把探矿队在山上折腾的事说了一遍。婆娘起先并不以为然，以为他男人又在糊弄他，逗她开心。当他郑重地复述完了周队长一席话时，婆娘心中疑虑顿消了，忒像一个长期受到伤害的孩子偶见到自己的亲娘一样，百感交集，感慨万分。不知是委屈还是激动，反正情绪骤然陡起，如一闩开启的闸门，汹涌的河水轰然而泄。她毫无掩饰地恸哭起来。声音是哽咽的，急促的。这是她第一次这般失声地恸哭。平日那种坚强、忍耐只在事件发生或应对事件过程中支持着她，那是一种求生的本能。一旦有朝一日宣布该过程全部结束，迎接她的将是一个崭新天地的时候，所谓本能上的坚强或忍耐都将呼哧一下子坍塌下来。从一个现实回归到另外一个现实中。情绪也随之产生了极大落差。此时的婆娘，正是这种情绪落差的真实反映。

人与其它动物有许多不同之处，不同的关键就在于人存在着主观思维或自主鼓捣行为，把原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通过一通的鼓捣，最终占为已有。形成了：该有的却没有得到，不该得到的反而就有了的局面。从抓阄到现在，马里湾一直上演着这样一种出戏。参与演出的却是整个湾子里的山民。赵发友被人为的演出了一场苦戏。一些本该饰苦戏角色的人，却扮成了一个好的角色。

这里有一个浑名叫老披皮的汉子，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抓阄之前，他孑然一身。并且上无片瓦，下无寸土，过着孤苦伶仃的生活。由于他形象猥琐、瘦弱，缺乏与生俱来的强壮身体和力量，因此他没有种地，也不会打猎。整年给湾里一个名叫万胖子的山民放羊。万胖子一天管他两餐饱饭，一年十斤烟叶，不要的烂衣服破鞋子却成了老披皮的奢侈品。老披皮吃着嗟来之食，干着简单的活计。而这些却是他唯一谋生的方法。

早年，他娘在世的时候，给他一针一线缝了件青布大棉袄。近二十年过去了，这件棉袄现在仍然保留着。而且是他身上唯一落下的一件正品，也是他唯一最值钱的家当。他宝贝似的披着它，整年整月，不分暑寒地披着它。新的披旧了，旧的披破了，棉絮一团一团地裸露在外。正是他这般地披着，才得了“老披皮”这个雅号。

毫无疑问，老披皮是这个湾里的老住民。他和赵发友一样，在这里居住已经有近五代的历史了。尽管他的家族已经破败，人气凋零，但却脱不掉他是这里一介村民的事实。十年前，他单凭这样一个事实，袁木匠给了他一个抓阄的机会。这个机会却逆转了他的命运，使他抓到了一座长满红心柳、白皮松、黄栎树的大山。从此，老披皮扔下了手里的羊鞭儿，开始步入到人生的正轨，经营起这座富饶的大山。不到两年的时间，他居然发了。在湾里第一个盖起了三间宽大敞亮的红瓦房。不久，又在城里接回来一个肥嘟嘟的女人作他的压寨婆娘。现在，老披皮的日子过得很红火，那件又脏又破的四季披的棉袄早已不见了，不知是丢弃了还是保存了下来，反正身上换了一身很时髦的衣服，嘴里时常叼着带把儿的香烟，在湾里游来荡去，显得即悠哉又轻闲。但那老披皮的浑名却依然被人们叫着。

自从老披皮抓到了这座有树有竹的大山后，赵发友便成了他家时常雇请的伐木工。一个打猎、种地、伐木样样能干的赵发友，却反倒成了老披皮麾下的一员伐木工。这个奇特的现象与自然界中的优胜劣汰格格不入，也与创造财富规律大相径庭。但它却是人为力量的杰作。人在这个杰作中均各自扮演着角色，演绎着他们各自的命运。

正是这个非自然地洗牌或排位，才给人的命运带来了不确定性。倘若你有天大的能耐，但仍扛不过一个小小的人为游戏，那游戏可以轻而易举地把能耐抵消，把力量消退，把智慧击碎，把人之本性扭曲。使人不知不觉地进入天堂或陷入尴尬的境地。

赵发友或他婆娘对此体会得最深，因为他们是那场游戏的受害者，尝尽了来自人们对他们的讥讽或嘲弄。十年来，一个接一个的灾难集中体现了一点：那就是贫穷。常言说：马瘦毛长，人穷智短。穷字中意含的是无智。他们知道，人是万万不可以穷困潦倒或窝囊度日的，如果穷困了，窝囊了，鄙视或羞辱的眼光都将齐刷刷地投向于你。人又是典型的群居动物，生与死时刻被人关注着，一旦某人被冷落了，孤寂了，活的价值已经全然丧失，即使他还活着，那仅仅是自我的感觉，其它人是不被认可或被遗忘的。因此，人始终离不开对财富的追求。财富是对生和死的最有力的证明。若你拥有财富，那么你就被人膜拜或羡慕。不管那财富来于何方或于什么方式获得的。纵然是偷的，抢的，赌的，淫的。。。。。。统统都无关紧要。人们只关乎财富或与财富相关联的人，其它人们均不去关心。人们最感羞耻的莫过于兜里没钱和缸里没米。

现在，他婆娘当听说自己山上有了宝藏，这使她立刻想到了财富，想到了她一家为财富所遭受的屈辱。因此，她止不住哽咽地恸哭起来。那哭，既是感动的！也是高兴的！是对倒霉命运的一次彻底洗刷。经婆娘一声哽咽和恸哭，相继感染了赵发友，赵发友的眼眶也觉得有些热了。但他是男人，他的心肠硬，能够客制住自己的感情。他用他那倔强的性子硬生生地把眼泪逼了回去，他没让它流淌出来。他抚着婆娘的肩头，扯起她的衣角帮她把泪拭干，然后硬声硬气地丢出来一句话：“俺就要发财了，你还哭个球呢！”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