撷趣录
十
一九七一,夏八月。羊尾成立高中筹备小组,成员均为区委委员,只余身为教师,有幸参与焉。
下旬,各公社报来初中毕业生推荐升高中名单。开学在即,余身为未来高中之临时负责人,手握名单,急待定夺,于是请求领导小组迅速开会审批。
当其时也,升学并无考试之说,升学与否,全凭该小组审查通过。而考核之条件与学习成绩全然无关,仅政治考察、其中尤以阶级出身为重。
午饭以后,余携带名单赶至区委。区委除杨书记外全部出席.审查会由余按照各公社报来之表格一一念名及家庭出身、公社鉴定,再由区委筹备小组成员发表意见,通过与否,余记之。初,会议进行顺利,多数学生出身贫下中农,政治合格,委员亦无异议。
几个出身中农甚或富农家庭之子亦因鉴定较好,被作为可以教育好之子女纳入录取范围。余心甚慰。
会中,念至一张姓学生时,武装部长突大声说:不行,他不能读书。
我观该学子出身拦,分明系贫农,如是提醒道,这孩子家是贫农。
部长不理,继曰:他爹是---是---是志愿军。
余更奇,再坚持:他爹是志愿军更应该让他读书了。
部长不理睬余之辩驳,瞪大眼睛顾余:他爹----他爹---是---志愿军。
余以为部长糊涂,瞪眼望其解释,而部长竟然只此一句。区委尹秘书忽附余耳细声曰:他们都喝醉了。
余抬头环视,各委员果然面现醉意。因所有委员都痴痴微笑,却又不发一言。余虽为筹备小组最末位之委员,然山区孩子上学不易,毫无道理不让人上学似乎太难令人信服,余不读下一学生名,望部长提出正当理由。
尹秘书于是说:这娃子的爸爸当志愿军是抓去的,他当时害怕当兵,要跑,于是捆了去。
余愕然,既而曰:然则他爹最终参军了。
尹秘书曰:是。
部长曰:他爹捆去的。
余仍然不念下一人。尹秘书劝道,此娃过后单独讨论吧。
如是进行。
未几,念至板桥又一贫农子。部长又道:这娃子家、贫农,不能读书。
“为何?为何他家贫农他还不能读书?”
部长这次说出惊人理由:他家,杀、关、管!”
“什么,他家既是贫农,怎么会杀、关、管?”
“杀、关、关。”部长曰。
余只得望尹秘书,望其作答。
尹秘书作难,吭哧道:该娃之祖母被杀。
余惊问为何,尹秘书答:四九年拉锯战,其母系我方积极分子,晚上常参加会议,而祖母以为媳妇晚上与男人在一起开会不可。婆媳争吵,工作组竟将婆婆拉到河滩处死。是以该生成杀、关、管子弟。
余大惊,瞪眼不知何所谓。既而稍定,曰:然则此系错杀,娃儿何辜?
部长曰:然而杀、关、管系事实。
此子终未能取也。
噫,余至今思之亦长太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