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02-05 11:3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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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对我自己也挺重要,因为我终于混进了剧组,而不是纯粹的观众。其实不是因为我的热忱,而是因为我有房子——作为1992年从戏剧文学系毕业的青年教工,我有一间18平米的宿舍,房号414。现在,我不仅是剧组的成员,还是剧组的房东了。最多的时候,屋子里睡六个人,上下铺各一,地铺四个。这边演员在对词,那边舞美在刻版,出出入入的煞是热闹。
那出戏叫《思凡》,那出戏悄悄改变过许多人的命运。舞美八八的齐立一直痴迷于节气,相信那是我们祖先与大自然的约会,只是后世子孙失约已久,于是,一年来每个节气他都用自己的方式悄悄纪念,悄悄履约。
有时候是在楼梯扶手上刷小广告,有时候是在布告栏里贴版画,有时候是在露天的垃圾桶上留言,有时候,则是他自己白衣白裤,伏在操场堆砌的几条大冰块上面(都是齐立自己买来,用三轮拉到学校),号称冰葬——齐立用这种方式提醒我们,今日春分,今日立夏,今日清明,今日大暑。我们喜欢他的这些提醒,宿舍管理小组和校方不太喜欢,嫌他公器私用,窃据宣传栏。
大雪是齐立心目中最有意思的节气,他觉得应该隆重庆祝,隆重到排一出戏,就像农闲时乡间该响起锣鼓唢呐。于是他找到戏文八九的关山,找到孟京辉,也找到《思凡双下山》的昆曲剧本。
1992年12月7日,我一直记得这个日子,那一天的台历都是我从图书馆馆长办公桌上撕下来的,然后复印在了说明书上。关山在“演出者的话”里这样宣告:“前世有约,今日大雪,让我们一起下山。”
那一天从早上起来,我们就把录音机和音箱搬到宿舍窗台上,重复播放着那些饱含雪意的歌曲,从《一剪梅》到《北国之春》。我们盼望真的下起雪来。晚上演出更是沉醉的狂欢,小和尚小尼姑在结尾团聚,剧场外已经有人点起了鞭炮,演员们谢幕的时候兴奋得向观众席泼水,舞台似乎直接暴露在星空下。
那天晚上没有下雪,但是散场以后约二十分钟,外面下起了大雾,我跟齐立在操场上摸索,也走到胡同里,看不见彼此,高兴得乱喊对方的名字。
那时候我已经读过《神雕侠侣》了,却忽略了里面的一句宋词:“雾重烟清,不见来时伴。”
是的,很快就看不见齐立了,他在演出一周后默默自戕。理由可以被分析出多层,但,伤痛只有一种。
我们这些朋友聚在我的宿舍里,点上蜡烛,给齐立唱很多他喜欢的歌,唱“晚霞中的红蜻蜓”,也唱侯牧人的《兄弟》。
后面这首歌也有些来历,据说,来自侯牧人与张楚的一次碰头,那还是“面的”遍布北京街头的时代。老侯小张坐在里面,谈着闯北京的辛酸。
下车了,司机喊住张楚,说了一句:
“兄弟,你好好混,不要太着急……”
老侯拿这句话,写了这首不错的歌,并收入了《红色摇滚》专辑:
噢………噢………
不知道你现在在哪儿,兄弟
我的好兄弟,
噢!哥哥惦记着你,兄弟
我的好兄弟,
就在这盏路灯下,我告别了你,
兄弟我的好兄弟,
你歪着脑袋,拈紧拳头,挺着胸膛,
向着你的天下走去,
兄弟我的好兄弟,
今后的事要靠你自己,
兄弟我的好兄弟,
你好好混,不要太着急,
兄弟我的好兄弟,
今后的事要靠你自己,
兄弟我的好兄弟,
哥哥我祝福你,
兄弟你有出息,
兄弟你有志气.
兄弟……
那一年的圣诞夜,在团结湖的九月画廊举办了齐立的木刻遗作展,题目是《平安夜.四季轮回》。
然而,这还不是结局,一个叫王小帅的人找到中戏,找齐立的朋友打听他的死因,我信不过这个人,没说什么。不久,王导演拍摄了一部叫作《极度寒冷》的电影,男主角定名齐雷,由贾宏声出演。他要讲述的是一个行为艺术青年如何把死亡作为自己的行为艺术,一再预报而终思逃避,最后却又神秘死去的故事。这个畏生怖死的故事,我知道与齐立无关,但别人未必知道——既然王导演把一个虚构故事尽量拍得象个纪录片,既然王导演已经铁了心要利用好一个陌生人的死亡。
我是不懂行为艺术的,齐立告诉过我,行为艺术的核心一定是爱,是想和别人发生交流的痛苦渴望。我信任他完成的那些行为艺术,我记得雨天走过操场,看见撑开的雨伞上面写着“今日雨水”的景象。
无论今时今日的行为艺术家已经完成了多少惊世骇俗的试验,我依然只信任齐立的行为艺术,我也想念他那些雨伞和冰块……
《思凡》后来又出现过两三个版本,也是孟京辉执导,不过换了国家话剧院里很优秀的演员担纲,但是我想老孟一定和我一样,确信最好的男女主角就是1992年12月7日一同下山的那两位。男主角吕小品现在投身情境喜剧事业,也演也导,《闲人马大姐》《东北一家人》里都有他的身影,而女主角刘天池一直留在舞台上,《切格瓦拉》《风帝国》都见她的风采。
而与齐立一起策划《思凡》的关山,在第二年执导了《安道尔》,还是吕小品刘天池主演,讲述暴政下的爱情和不幸,我至今还记得天池在洋灰地上艰难的爬行,她一身朴素的衣裙,她被迫害,她牵挂爱人,她筋疲力尽,她是我们灾难深重的姐妹,在异邦守着自己的爱与不幸。
剧中许多吟唱段落让人至今回味。全剧作曲是由张广天和三宝协力完成,这个阵容现在想来还真是奢侈。我私心里最记得的是控诉暴政哀悼死难者的《伯明翰儿童之歌》:
“大街上橱窗里玩具很贵,看着它们你不要伤悲。记着你是你妈妈的宝贝,天色已晚你要把家回……”
后来关山走向中国的腹地与边陲,采访着底层的爱与怒,写下了《一路奔走》这本书,也写了一出又一出印证他自身审美的舞台剧,音乐剧。
那次演出还有一个小小花絮,就是剧情发展到抒情段落,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从观众席从容站起,吹奏口琴,这个人就是戏文九一的陆亮同学,现在任职于广电总局,追随诸领导的电影审查工作,我们也常常拿他说事,把国产电影的不景气归罪于他。当然,他和他的领导们一样无辜。
孟京辉调进中央实验话剧院(现中国国家话剧院)以后,首先是复排了《思凡》,然后搬演的是法国作家日奈的名作《阳台》。这出戏让话剧的票价涨到了三十元钱,当时,北京人艺的票价可能还是个位数。
值得一提的是该剧译者沈林,刚刚归国的戏剧博士,中戏戏剧研究所的所长,管辖着姜文巩俐王志文李保田一干人等,后来又调任院刊主编——沈博是真正的翩翩浊世佳公子,烂漫轻信,好凑热闹,却又激烈偏执,爱憎分明,几乎能激起任何年龄段之女性的爱怜,他却恍然无觉——这也是中戏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吧,反正他在我宿舍里,大家争论戏剧的时候,还有外人以为这是一个学问渊博的考生。革命人永远是年轻,说的就是他。
每到夜深无聊,我们往往会走到办公楼窗下,朝着三楼第一扇窗户喊着“沈博”“沈博”,他基本都在,而且总有时间请我们喝茶,或者大家一起去钻胡同里的小馆子。
《阳台》里面汇聚了与孟京辉并肩战斗过的各路好演员,其中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扮演妓女之一的夏力心,扮演嫖客之一的周迅(这个周迅是男周迅,表演八九班)。他们在阳台旅社里遭遇,他要扮演将军,她就要扮演战马,有点甲方乙方的味道,但是,两人演的神采飞扬,处处妖娆。周迅一直沉溺教学,很少参加影视剧拍摄,夏力心一直没有真正走红,但是我们知道她的本事,知道她在舞台上的狡黠和妩媚。其实我觉得她创作的角色中,《大撒把》里那个跟葛优约会却始终惦记见作家王月(影射王朔)的文学女青年,没几句台词却颇让人回味,回味她出没其中的八十年代。
此后就是对我个人最具意义的时刻吧——1994年年底,我参与了《我爱XXX》的创作,合作者包括本剧导演孟京辉,流浪歌手黄金罡,还有我的同班同学王小力。总共写了三稿,从1994年7月30日,到10月23日。本来是想写个好端端的爱情故事。后来却发现没有什么故事能让我们真正信任,索性把未来的演出当作肆意的表白,每句台词前面,都要冠以“我爱……”。试试吧。
“拥抱贫乏”“审判历史”“挑衅观众”“轰然倒地”,一个又一个口号划过,宛如流星,我们经常会被自己的舞台狂想吓着,随即忘了自己本来要说什么。最早的草稿中曾有一句让我们大笑:“我爱各省纷纷独立,我爱各省纷纷放弃独立。”讲的是辛亥年间的景象,却让我们自己联想更多。
我们发现二十世纪真是个精彩世纪,大师死去可是明星辈出,该发生的不发生,不该发生的几乎都来了。在此要鸣谢吉林人民出版社翻译出版的《二十世纪大博览》,我们从中找到了太多灵感和笑料。史籍铭刻的某某大罢工旁边,就是一条新闻“纽约一美男子在地铁口遭枪杀”。这种让人精神分裂的排版方式,让我们看到了历史的本质。我们终于明白,我们查阅历史,是为了验证自己清白,下面要做的事情,就是自己好好把自己生下来。
于是1994年的冬夜,在东城区一个仓库模样的排练场里,我们搞了一次没有许可证的话剧演出,匆匆忙忙演了三场,有如飞行集会。不卖票,就那么聚了满场的人,听五男三女八个年青人在那里不断吟诵:“我爱光,我爱于是便有了光,我爱你,我爱于是便有了你……”。
这个句式一直持续下去,从1900的新年钟声,一直爱到了我们童年中的白衬衫蓝裤子红药水。因为,我们终于出生了——“我爱一百万尼克松等着接管美国的时候,我出生了,我爱一百万克格勃等着监视我的时候,我出生了……”
当时最打动我自己的,还不是那些坚定而忧伤的咏叹,而是如此咏叹之时,八个演员穿着白衬衫白裙子,站在墙边,象是等待枪决——那些一战二战冷战内战的历史画面,就由放映机投射在墙上,还有他们的脸上,身上。
士兵在行进,列车在行进,坦克在行进,他们就碾压过那些青春的面庞,碾压过那些专注的神情。历史就这样成为青春的磨盘。
在编剧的话里,我自己写的一句是:“不是通过否定,你才能到达坚强。”是的,千疮百孔的历史,其实是我们衰老的家长,象张楚歌里唱的:“坐在楼梯上面,已经苍老,已不是对手……”我们就拉扯着历史,一起长大吧。
黄金罡后来在《美学通信》中更清晰的论断:“革命与反革命都不曾带来自由。那些自称要养育我们的,早已经离我们而去。”
还有一个真正应该感谢的人,就是作家王朔——当时他还在时事文化咨询公司的名头下运筹帷幄——他无私的赞助了八万块钱,因为不能卖票的演出当然谈不上商业回报。他还好心提醒我们,现场可以免费赠送小吃,但是死命加盐,最后观众咸得冒火的时候,我们剧组再高价出售饮料,以求略有收益;至于观众可能中途退场的问题,他比我们还操心,建议场灯熄灭之后,马上落下铁闸门,上厕所都不让出去,让全体观众与演员死守在一起。我至今记得这些起哄架秧子的超现实主义建议,也记得王朔老师摩拳擦掌的风采。
女作家林白在长篇小说《守望空心岁月》的最后一段这样写道:“1994年12月27日,我和平面设计家旺忘望、《中华读书报》记者红娟、赵彤宇到中国美术馆后面的一条地形复杂的胡同里观看话剧《我爱×××》,沿途有一些红色箭头,后来我发现这些箭头越来越多,布满了整个剧场的四面八方上下左右,我们进去没多久,演出现场的铁门轰然落下。”
这部小说里大段摘引了《我爱XXX》中的台词,却疏于联络我们,产生了事后的一点涟漪,然而双方都是老实厚道之人,所以很容易沟通。最后,人家送来几百块钱,我们四个编剧在操场就给分了——那是我第一次从实验戏剧中捞到一点报酬。
这出戏的舞蹈是金星,那时她还是一个爽朗的哥们儿,带点东北口音,衣着鲜艳,爱打手势,排练时真心投入。
排练场里还有个游荡的闲人,就是麒麟童子何勇。那时候他刚惹一点小麻烦,因为赴香港红磡体育馆演出前,他对外界说了四大天王都不怎么会唱歌之类的谬论。这会儿事情已经平息了,但是,何麒麟还有点不忿,所以演员们吟诵“我爱已经受够了的江南第一才子,我爱已经受够了的文坛先知”之时,黑乎乎的观众席深处响起一句:“我爱已经受够了的四大天王!”
这次演员共计八位演员,郭涛赵环宇都是表八八的主力,戈大立是最后一次参加幕前演出,戴明宇这个导演系的大眼睛哥哥,已经成长为著名编剧,代表作品就是《天龙八部》,王锦鹏是表九三的实力派,也许你们会记得他在《浪漫的事》里面演的那个结结巴巴的环保主义热血青年。
女演员首先要提到李梅,她是表演九零班的大李梅(后来孟氏戏剧中还有一个极具喜剧天分的小李梅),后来还演出过《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的意外死亡》里的警花。她是让你感觉很十三点的女性,大眼睛总透出惊奇,走路跌跌撞撞,笑起来不管不顾,然而神奇的是,她自己一直自诩是个细腻的女性。我曾受女性杂志《都市主妇》之托,向一百个熟识的女性提同一个问题:“在你生命中,幸福的瞬间是什么样的?”李梅的回答是:“阴雨天时,听着最爱的CD,泡一壶清茶,朋友们在闲扯,猫咪靠着我打着小呼噜,幸福的感觉便洋溢在全身的每个细胞里。”天哪,她还在自欺欺人,以为自己是个平庸的小资。
茹鲜是个开朗自在的女孩子,李梅的同学,她们那个班叫新疆班,陈建斌李亚鹏王学兵都在其中。
还有一个参演的女生,来自电影学院的徐静蕾。她那时的声音条件还不够让她自信,所以,她在排练的时候格外练功,生怕被中戏这群粗人比下去。回过头来看录像,她的努力还是卓有成效啊。
好像那次演出开始,孟京辉就拉起山头自称“穿帮剧社”了,命意大概是“别人属于无心露怯,我们属于有意穿帮。”
随后不知怎么的就过了三年,我埋头写电视剧,都不知道老孟在忙些什么,就知道他带领《我爱XXX》出过一次国,还为此写了检查。再看他的戏,除了1995年的《放下你的鞭子沃伊采克》,居然就是1997年的《爱情蚂蚁》了。
《爱情蚂蚁》,那是一出多么好的戏啊,据说才花了两万七千块钱,中戏的戏剧研究所出品。在孟京辉的作品中,这也是被忽略的天才之作,只因为现场的录像效果不佳,没有出碟,以至埋没。
以色列作家韩乐闻的原著我无福分享,但是知道他被称为“以色列的良知”,精于刻画生命中的哀伤,此公1999年骨癌去世,他的遗作《安魂曲》,前一段也曾来京演出。
翻译者改编者黄纪苏的文字,我是叹服的,“文心译胆推纪苏”,我就是那一次结识了这位谦谦君子。那个剧本在《外国文艺》发表过,应该还能找到,名字好像是《亚克比与雷旦头》,我知道,纪苏还有一种译法,那就是《假泼皮与赖蛋头》。
关山参与了歌词创作,张广天的作曲更是悲慨大气的抒情——
每当男女主角歌唱他们未来将如何甜蜜厮守,共渡黄昏的时候,全体演员就冷冷合唱:“这一天不会来临,我亲爱的人……”就这样被否定,就这样被断送,蚂蚁的爱情,爱情的蚂蚁。
"不刷牙不梳头不洗脸,那时候我还是个小青年,不读书不看报不学习,那时候我还是个小青年……"
这首则纯粹是广天的口气,上海人的口气,那么亲切寻常,亲切的寻常的怅惘。
“桔子黄了,就要熟了,狐狸老了,眼睛暗了,生锈的钥匙,打不开房门,风吹过沙漠,不留下脚印……枕头破裂,飞出了羽毛,河水涨起,淹没了大桥……”
“我知道这是结局,我已经永远失去。我知道这是结局,一切都无能为力。风一样走近,又云一样走开;雪一样凝固,又水一样流去。暮色重了,却没有一丝睡意;天光亮了,却还要起床穿衣。用脂粉把自己层层包起,用笑容掩不住脸上的哭泣。
这样的歌词,在那个清冷的舞台空间唱起,犹如冰洞溶解的第一声滴答,不知道是吉是凶,然而,你明白,改变已经发生,意义日久自明。
这部戏的主演陈建斌,数年后因为电视剧《结婚十年》而走红,走红以后也没有褪去自己占领话剧舞台的野心,另一主演是男周迅,现在还在戏剧学院辛勤教学,虽然他从《阳台》开始,就证明了自己是这一代话剧演员的中坚力量。女主角陶红,大陶红,独特的嗓音,还有那种不管不顾没心没肺的风采,让这部三人出演的戏剧没有任何遗憾了。
本剧作曲和现场演奏者张广天。也正式踏入了戏剧圈,他与纪苏以及本剧策划沈林合作了史诗剧《切格瓦拉》之后,又独自前行,走向《红星美女》《鲁迅先生》《圣人孔子》《风帝国》《左岸》……而沈林则完成了《盗版浮士德》,纪苏带来《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的意外死亡》(两个戏让主演陈建斌充分满足)。
——值得一说的是,《意外死亡》的文学本带有鲜明的纪苏风格,是以大资本家收购了剧场,然后宽容和蔼的要求上演一出讽刺资本主义的戏剧来开头的,但是孟京辉的导演台本没法这么处理,除非不思公演,所以我们最后在剧场里看到的,是另一个更稳妥更机智的开头了。:
其实,这些年还是看了不少难看的戏,用纪苏的话说:"名义上是看戏,实际上是看表。"
但是1998年,刁奕男编剧蔡尚君导演的《保尔柯察金》让我重新振奋,主演胡军还是当年风采,更重要的是,编导懂得怎么提炼这个故事。没有什么双目失明后的奋力写作,没有团中央的电话,处女作的出版和读者的热烈反馈,那些篇章正像《离婚了就别再来找我》的小俗尾巴,其实完全与保尔无缘。
老刁的这个版本,结尾就是保尔与爱人达雅的父亲丘察姆的对话:
丘察姆:那就告诉人们为什么而活吧,人总得有梦想吧?
保尔:我们需要的不是这些,而是用生命去换取真理。
丘察姆:去死,那什么时候活呢?
保尔:活着,就是要斗争。你问得好,什么时候活呢?我也一直在问自己,可以说,你刚才的那番话,逼着我要找到答案!
答案是什么?
就是全体演员最终走到台前,吟诵我们每个人都听到的那段名言——“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
这是答案,也是剧终,朝闻道,夕死可矣!
所以戏剧在这里落幕。
是落幕的时分,也是驻笔的时分。
《恋爱的犀牛》的深情与流传,《切格瓦拉》的尊严与震撼,已经无须赘述。
因为一切都近了,近了,随着回忆,久远的日子已经近了,快要跟眼前的岁月融在一起了。所以理应驻笔,让一切还是泾渭分明的对峙,过去与现在。
海子在他的汉俳《文艺复兴》中这样写道:
“那是劳动的时光,朋友们都来自采石场。”
我感念曾与他们邂逅,同谋,我感念自己曾经目睹的幕启幕落,感念那舞台上诞生的一切——就像黄金罡唱的“走得出的岁月走不出的队列,想得起的诺言想不起的似水流年”,一切都应深切致意。
钱穆老人说过:“能存吾记忆中,方为吾生命之真,其在吾记忆之外者,皆非吾生命之真。”所以我不遗憾于忽略了什么,遗忘了什么。
一个叫夏虫语冰钦的网友读了我这篇文章的雏形,跟了一句说:
“鹦鹉在晒命啊。”
鹦鹉是网友对我的称呼,我喜欢夏虫的这个比方。
确实是在晒命。
就像金斯伯格的诗句:
“钥匙在窗栅里,在窗前的阳光下。”
我们的青春,正和钥匙摆在一起。
(感谢廖一梅女士提供的回忆片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