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官方傳媒機構每年要為十三億人選出「感動中國」的十個人,都會引來連番爭論的話;那麼要找一個人能夠感動法國六千萬人,恐怕就會更難了。因為這個國家如此自由,意見如此紛紜,有誰能夠打破所有的藩籬,叫人真正地心悅誠服呢? 皮爾長老(Abbe Pierre),你終於回到天國了。在你辭世的翌日,法國所有報紙,不論立場,都以頭版向他們的「活聖人」致敬;法國所有的政壇領導,不論黨派,都在一月二十六日湧向巴黎聖母院大教堂,送別這位感動了法國五十年的九十四歲老人。而百姓們,自發地走到街頭貼上他們最敬愛的這位神父的照片與畫像,前面是一排排的蠟燭。這些畫像裏,一定有你全身黑布長袍,一頂貝雷扁帽,衰老孤寂的身影;當然,還有你那根永不離身的手杖。至於我這個遠方的中國人,則在夜裏一頁一頁地翻讀你的著作,聆聽你的聲音。 故事得從一九五四年二月一日的晚上說起。那天夜裏冷得異常,你和平時一樣,一身黑袍,一根木杖,在路上尋找無家可歸的可憐人。然後你看到了令人震驚的景象,一個女人死在街頭,還有一個斷了氣的棄嬰躺在一輛廢棄的大巴裏。於是你立刻衝到電台,要求發言。結果你說了一段已經成為經典的演說:「朋友們,快來伸出援手吧。一個女人今晚凌晨三點凍死在西巴史托帕大道邊上,她的手上還緊緊抓著一張昨晚被房東趕出來時收到的搬遷通知書。面對死在窮困中的兄弟,全人類必須擁有同一個心志。我乞求你們,現在就給出足夠的愛。世上苦痛如此之多,請讓美好的事情發生吧……」。你在廣播裏呼求各種救援物資,然後感謝:「謝謝你們,今晚沒有任何人,沒有任何一個小孩,應該睡在巴黎的街上。謝謝你們」。才幾分鐘之後,奇跡就發生了。開始有人陸續把毛毯送來,有人打電話要求捐款,還有人主動駕車到街頭尋找流浪漢,把他們帶回家裏避寒。半夜裏,一個個法國人用電話叫醒親友,是起床行動的時候了。據說到了第二天早上,捐款就已超過數百萬法郎﹝其中有一張寄居巴黎的卓別林開出的百萬法郎支票﹞。接下來的一個月,好些郵局因負荷過重而陷於癱瘓;鐵路上則是從全國各地趕來加入你的年輕人。沒多久,國會終於通過法案,再也不准房東在冬天驅趕交不起錢的租客。這就是後來歷史上被稱作「良心起義」的那一天了,因為你,因為主,這一天的法國人如此美麗。我覺得要是換了另一個人來說同樣的話,效果可能會很不一樣。 可皮爾長老,你不是「另一個人」。你出生在一個富裕的家庭,但是在一次羅馬朝聖的旅途中經過亞西西(Assisi),受到了聖方濟的靈魂感召﹝有誰能不被亞西西的聖方濟感動?又有多少人因為他的榜樣成了神父與修士?﹞。後來你果然就像亞西西的聖方濟一樣,捨棄了萬貫家財,加入神聖的事業,成為一名天主教神父。 不久之後,第二次世界大戰開始了,你是法國抵抗運動的一員,拯救過數千名猶太人,把他們安全送到瑞士。你被納粹捕獲兩次,又逃離兩次。戰後,援救過戴高樂將軍弟弟的你加入政壇,成了一名國會議員。可是你把全部工資拿來成立了「厄瑪烏」(Emmaus,耶穌復活後首次向門徒顯現的地方)。厄瑪烏是個專門援助無家可歸者的組織,不同於以往的慈善救濟,這個組織一方面推動「居住權」的觀念,另一方面則強調互助的社區精神,讓加入組織的窮人們自力更生甚至自己建屋。這個組織如今早已遍佈全球,成為當代居住權運動的先驅典範。然而你從不籍著它來傳教,與一般教會機構不同,它的領導幾乎全是俗家的窮人。你知道,做主所愛做的事,就是最好的見証。 你生前曾經長年位居法國最受歡迎人物榜榜首,其間當然也有其他人超越過你,例如戴高樂將軍和球王齊達內。不難猜想,你一定是媒體的寵兒,也極善於和媒體打交道。其實早在「厄瑪烏」成立的最初,你就開始玩起媒體的遊戲了,而且那是個名副其實的電台遊戲節目,當年你為了籌款粉墨登場,結果竟然嬴了二十五萬六千法郎回去。 或許我們這個時代太過紛亂,所以大家總是期待一個良心指標。即便明智如大思想家柏林(Isiah Berlin)也曾說過他有一個朋友,「總是正確。每當我不知道在混亂的局勢中應該如何選擇,我就跟隨他的決定,這保證不會在道德上犯錯」。皮爾長老,你就是一座道德燈塔。在多事的二十世紀裏,你反對過法國在中南半島的殖民政策,並且為此憤而退出政壇,你還反對過阿爾及利亞戰役,抗議過西方世界對越南船民的冷漠態度,聲討富裕國家丟棄多餘農作物的作法……。在這一長串的社會事件裏,你也曾忍不住對著鏡頭發怒(他們說這叫「聖怒」),或者撰寫檄文,或者走上街頭,甚至進入國會直斥一群在你面前低下頭來默不作聲的後輩議員(他們知道你就是那個二戰期間的民族英雄,「良心起義」的發動者,曾把最高榮譽騎士勳章退回去的『傳說中的聖人』)。我還記得在你七十歲那年,大家都拉著你,體弱多病的你還是堅持絕食,只因為政府又要驅趕他們了,那批睡在破房子裏的「小兄弟」。再過十年,為了聲援一群境況悽慘的非法移民,你竟然把自己鎖在一家教堂的鐵欄上,與警察對峙。難道你不明白如今的法國人已經不是當年高舉「博愛」旗幟,歡迎全世界的革命信徒了嗎?。可是事後回望,大家卻又發現,在這些艱難的處境中你有哪一回不是本著最嚴格的道德要求而戰呢?所以直到你上天堂以前,那幾個正在競選總統的政客還要趕到你在鄉間隱居的小屋;他們都想見你一面,渴望能讓記者拍到你祝福他們的場面,希望你的光環能夠照亮他們的政途。 然而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你一向同情巴勒斯坦人,但你也太糊塗了。1996年,你居然支持你的朋友加勞迪(Roger Garaudy﹞,他在著作中公開懷疑納粹大屠殺的存在。自然你惹來了罵聲一片。幾個月後,你終於向公眾道歉,承認自己根本沒讀過加勞迪的書。好在你曾經有過冒著生命危險拯救猶太人的紀錄,大家很快就原諒了你。 除了能言善道,你的文筆也相當好。我最喜歡你的《懺悔錄》,沒人想到你會向公眾坦白,坦承自己在二戰的時候曾經破過守貞的戒條,和一名合唱團的女團員發生了性關係。你說:「我生活之中最感困難的就是守貞誓言了,它導致了我與女子溫柔的徹底脫離」。你毫不畏懼這麼做會嚴重打擊你累積了五十年的威望,只因為你明白自己是天主的僕人,應該謙卑,無欺,時刻自省。正因如此,你這部動人的懺言不只沒有抹去榮耀,反而更加叫人認識到一個忠實信徒的坦蕩光華,與天主的大能﹝人若不知自己的卑微,又豈能輕易放棄世人眼中的美好面目?﹞ 不過,一直被人認為遲早要封聖的你卻令梵蒂岡非常頭疼。一方面,有人說你是「唯一使得法國天主教會仍然擁有公信力的人物」;另一方面,你卻公開支持女性出任神職,甚至維護同性戀的權益,而這都是當今的保守教廷所不能容忍的。 既然總在爭議的中心,所以你很難不成為媒體鍾情的焦點。但是你很不喜歡自己的風頭,不時就要避開鏡頭與燈光,並且請求大家讓你退出甚麼「最受歡迎人物」的選舉。正如你在書裏所說的,虛榮與愛無關。你透過媒體呼求的不是虛榮,而是愛。 儘管如此,媒體卻從不輕易放過你,直到最後。一月二十二日,一生飽遭心臟病、肺炎、白喉、骨折、帕金遜症折磨的你終於因為肺部感染去世,回歸天國﹝凡不信的人,必不理解你這五十年是怎麼撐過來的﹞。全法國的報刊都在頭版刊出你的遺像。其中最叫我難忘的,是一張你背著鏡頭跪在十字架前祈禱的照片,焦點則落在那根孤懸的手杖。它彷彿在暗示,哲人已萎,更有誰能接下這根木杖?但我知道,你留下來的道路,必不荒蕪;你的木杖,也必有另一人撐著它走下去。
您好文道先生! 今天第一次读您的文章,我要将这篇文章转发给我的一些朋友! 以此纪念皮尔神父!
人若不知自己的卑微,又豈能輕易放棄世人眼中的美好面目? 放下二字实为不易
为什么文章不能分段来写呢? 那样,会令人感动来得更容易一些的。
很喜欢你的文章,盼你常更新!可否小声提一句:能分段么?这样看很累啊!
我对基督教的好感来自身边周围的的基督徒,他们善良正直,是我毕生见过的品行最端正的人。
圣人因为他的言行而名垂千古... 我们如今的社会正是需要这样的人... 我距圣人的距离还很遥远,但我也希望自己能经常比对圣人的“灵魂”...
文道先生: 充滿愛心、慈悲的耶穌,與普通人、妓女、漁夫同吃同住,對抗黑暗,使盲人重見光明。 用祂的愛擁抱所有的人,召喚所有的人,麻瘋病人和罪犯,都受到同樣的對待。祂帶著我們飛翔在明澈的天空。 宗教的反叛者耶穌,並不是暴力政治革命家,而是用一種內心的反叛,刺破了僵死的道德、傳統的面具和偽善。 皮爾長老也是另一個道成肉身的聖者。來自香港的:天涯旅人 敬上
哈里路亚
真正的道德灯塔!我知道文道先生将来也会是一座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