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匡政：拍电影不是搞哥德巴赫猜想

（《新京报》2010年7月28日）

《唐山大地震》公映数日，观众也分为“哭派”“不哭派”和“不看派”。7月27日，《新京报》上发了一篇吴平对《唐山大地震》的影评，标题叫《冯小刚与哥德巴赫猜想》。看了之后，有些感触想说。文中观点很多，有些赞同，有些我不赞同。感觉要写成文章回应，有点难度，干脆用“微博”体，分段说一下我的观点。

1、我赞同吴平在文首的观点，电影不能当作一部“电影”讨论，是中国电影在当下最大的悲哀。所谓消费灾难、植入广告等，都属于与电影无关的题外话，是电影杂碎。只关注这些电影杂碎的人，本身就透着价值观的庸俗。一部电影怎么赚钱、赚多少钱，都是和观众无关的多余的话，这是电影公司应该关心的事。把一部电影当一门生意来讨论，是中国才有的怪事。

2、“《唐山大地震》像电视剧”有很多影评人在说，这大概是业内打击一部电影最狠的招了。但事实上，每部电影都有它自己的叙事模式。有的电影追求震憾、新奇的视觉语言，如宁浩的《疯狂的赛车》；有的电影考虑到中国大多数观众对影像语言的感受方式，使用了简单的叙事语言。但这些都不能成为我们否定一部电影的理由。伊朗导演阿巴斯的电影语言难道不简单吗？我们判定一部电影合不合格，与它像不像不电视剧完全无关，电影甚至可以像舞台剧，比如黑泽民的《乱》。这并不能成为我们否定一部电影的理由。

3、电影确实是有级别的，吴平用了“电影感”这个词作为他的判断标准。我理解他说的“电影感”，就是在一个庞大的经典电影体系中，一部电影的视觉语言和价值表达是否有创新之处。我想问的是，在过去关于灾难的电影表达中，是否有过《唐山大地震》的这种叙事模式。如果没有，在我看来就是新的。吴平用“惊人呆滞”四字，来形容《唐山大地震》的视听语言，我不知从何说起？不同的电影追求，决定了不同的电影语言，就像孙犁和莫言的文风差异、阿巴斯和奥利弗•斯通的风格差异一样，我们为何不能把平实的电影语言，也看作一种艺术追求呢？

4、我觉得比“电影感”更重要的，是“观影体验”，落实到文学，就好比文学性和阅读感受一样。中国的电影和文学一样，讲究“电影感”和“文学性”的人太多，重视观影体验和阅读感受的人太少。不是说讲“电影感”不好，但如果对“观影体验”都没深刻体悟，这“电影感”也好比无根浮萍。《唐山大地震》肯定在艺术上有一些问题，但至少在“观影体验”上是很独特的，至少在中国电影中，是新鲜的。因为在今天的电影审查环境中，大家都清楚，对历史再做一些深度表述，这部电影就可能成为牺牲的战士。我们不能要求每个人，都做战士。《唐山大地震》如果有问题，也不是冯小刚的问题，而是电影审查机制的问题。

5、吴平认为中国电视剧出的问题，在于使用了一种中老年观众的接受模式，即把“世俗生活”等同为“生活”。我同样不能赞同。中国电视剧的问题太多，但最主要的问题恰恰不是关注了“世俗生活”，而是不关注我们身边的世俗生活。中国电视剧关注的，大多是一种虚假的生活，是意识形态伪装后的生活。像邓玉娇案、唐福珍自焚之类真实的世俗生活，中国的影视剧是从来不敢关注的。这才是问题的症结所在。电影是要创造惊奇，但伦理的惊奇也同样是一种惊奇。在“亲情”淡漠的今天，我认为中国关于伦理的电影不是太多了，而是几乎没有。

6、我最无法接受的观点，就是吴平认为“亲情”或“情感”属于封建伦理范畴。此问题说来话长，只说两句，中西文化对亲情和家庭观的不同，是源于对生命源头的认知不同：中国文化因为没有宗教基础，家庭自然被看作个人生命与价值的源头，也因为这点，中国文化是以血缘亲情为根基的。这是中国文化的历史决定的，别无他法。而西方宗教国家，自然认为个人生命的源头来自上帝，所以孩子成年后与家庭，可以被看作一种契约关系。抛弃亲情和家庭，中国人对个人生命和文化的认知也就失去了基础。家庭是中国人的宗教，也是安身立命的处所，这也是《唐山大地震》在这个时代的价值之一。

7、吴平认为《唐山大地震》落入“不会讲故事”的深渊。我实在无法构想出，还能用什么方式来讲一个家庭32年的故事。大多数观众的“哭“，至少表明冯小刚讲了一个多数中国人能懂的故事。在我看来，冯小刚也并没有对这部电影寄托更高的艺术期望。

8、导演是影迷，还是科班，在我看来，依然属于不值得一议的电影杂碎。导演需要尊重和敬畏的并不是脑子里的几千部电影，而恰恰是要把他们忘掉。他只需要尊重和敬畏要说的故事和台下的观众就可以了。毕竟电影不是哥德巴赫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