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里的日记

山娃儿（1）

   大山里，最难熬的还是那黑咕隆咚的黑夜。

山里的夜来得早，太阳一下山，这里的天就黑下来了。像是从天上突然撒下来一幅漫天的黑帘子，顷刻间就把这里的山、沟、坎、壑盖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清了。好歹天上还有一片眯缝着睡眼的星星儿，或一颗悬在山梁上的那颗晶亮的大卯星。它们从遥远的地方向这里投射着微弱的光亮，使这大山才有了囫囵的轮廓。不然，这里可是黑黢黢的一片，分不清哪是山？哪是壑？哪是凹？哪是坡？

其实，这里也通上了电，是从50里以外的乡上拉过来的。只是它经不住风雨。一遇上风或雨，不是电线被折断了，就是电杆被山洪冲走了。要想修复它，至少得两个月或半年以上的时间。待刚刚修复不到两天，一场大风或大雨又把它给折断或冲毁了。

山里人习惯了没有灯的夜晚。他们早早地就把牛、羊、鸡、猪赶进了圈槛。然后，摸着黑吃罢了晚饭。一家人搬个橙子，在场院的平地上就这样的枯坐着。男人们总是比女人强，他们会抽烟。抽烟是可以消磨时光的。女人们若没了灯光什么也干不成，她们只有无聊仰地望着夜空，惆怅地想着自己的心思。娃儿们却自始至终快乐着。他们自己寻着乐子，津津有味地叫着，嚷着，闹腾着。

赵家男人是一个烟痞子。白天干活，他手里拿着一根半尺长的烟管儿。到了晚上，他便换一根长几倍的长烟管，手里执着根久燃不息的麻杆火引，一锅接一锅地抽着他的烟。他婆娘就坐在他的身旁，嘴里不停地唠叨着地里的玉米！土豆！或山上的竹呀树呀什么的……男人却一门心思地过着他的烟瘾，心不在焉地吱唔着他婆娘唠叨的话题。

他们的顺子，围着他们蹭来蹭去。什么感兴趣便上前去碰一下或推一把。他见爹手里的麻杆火引闪着亮光，觉得很有趣，便冷不防从他爹的手中夺过来，大人似的把火头触到那刚装好的烟锅里，卷着个小嘴巴，用力地吹着那个火头，急切的摧促说：爹！快叭！快叭！爹果然叭得很快。不一会儿烟锅眨巴眨巴地起了火焰，冒出来的烟草味呛着顺子的鼻子。顺子急忙从爹的身旁闪开，欣喜地跳着说：哦——！点燃了！点燃了！

顺子并没有把麻杆火引还给他爹，而是执着它，高兴地在空中摇着晃着划着圆。由于他划得有点急，自然生出丝丝风来。麻杆火引凭借着那丝丝的微风，火星子显得格外晶亮。于是就形成了一道好看的火弧圈。这可使顺子更加乐了！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这般好看的火弧圈。而且这火弧圈竟出自他之手，是他作出的一个惊人创举……因此，他有点乐癫了。这比给他给爹点烟锅有意思得多，也比跟伙伴们玩“打纸板”（用纸折成三角纸板，然后用力在地上摔打，以打翻对方纸板为赢）有乐趣。他欣喜地蹦着，跳着，蹭着。并向隔壁的伙伴大声地招呼：大柱子！小柱子！快来看火圈儿呀！来看呀！……

大柱小柱两兄弟正在玩着刚刚从树杈上的鸟窝里捣出的两只小鸟，经顺子一喊，他们也来了兴趣。他俩急忙跨过两家相隔的土坎，追着顺子说：让我也玩玩！让我也玩玩！三个娃儿轮换地玩着那支麻杆火引，在场院中疯一般地追着，跑着。

也许是麻杆火引的作用，招来了在夜空中飘飞的萤火虫。顺子见几只萤火虫尾随着他，而且就在他的头顶或左肩右臂处飞着。于是，他把手里的麻杆儿交给身旁的小柱子，跨进了门，在门旮旯里拿出一只空墨瓶，然后向他的伙伴说：抓住了，就把它放进去。萤火虫儿在瓶里可亮着呢！亮得像盏灯。大柱子小柱子信了他的话，他们扔下手里的麻杆儿，追着萤火虫儿，开始捕捉那虫儿。

其实，萤火虫儿一点儿不好抓，虽说它飘飞的速度很慢，就在近旁，但就是难于捕捉。原因是它像幽灵似的，一会儿忽闪过去，一会儿忽闪过来。眼看就要接近它，刚一伸手，却又闪到别处去了。娃儿们一点也不恢心，他们尾随着它，追得更欢。

越是扑不到，他们越是要去扑。因为萤火虫儿闪出的光线很迷人，它比麻杆火不一样，麻杆火燃出的火是红色的，它却是蓝色的，——悠悠的蓝。加上它总是在飘动着，行走着，像是一个活着的，精气十足的光，而且近在咫尺。一点不像天上的星星那么遥远，那么迷茫。他们心里想：如果捕得了一只，装进一个瓶子里，然后挂在堂屋里正中间，不正是一枚亮闪闪的灯泡么？漫漫黑夜里，有了一盏亮闪闪东西，照着他们的前程，照着他们的脸颊，那心里该有多么舒坦或安稳？！再说，亮光是可以击碎平庸或惰性的。它可以使庸庸碌碌的日子多一些激情或生气。娃儿们正被那一丝丝的光线所吸引或感动着。他们追着它，快乐着，兴奋着，激情着。

夜幕下，天上的星星仍闪着幽幽的光，大卯星还挂在那个山梁上，萤火虫儿的光却星星点点的散布在整个夜空中……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