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了,树叶不落,头发却在大把大把地掉。午夜梦中醒来,睁开眼,时时以为那幽暗一角,月光够不着的地方,正坐了看着自己的死神,温情脉脉,优雅,也许手里还轻摇着杯中红酒。这样猜想着,心平气和,没有慌张与忙乱,仿佛理所当然,又象不过是模拟一篇小说的情节。闭上眼,翻身,不理会死神那依然落身上的目光,带着朦胧的疑问,漫不经心地沉沉睡去。梦里依然在问,死神是否也有男女之别,与他/她牵手的时候,是否也仓惶?
清醒时会问,真有灵魂这回事吗?人死了,灵魂真的就能离开这无可奈何的躯壳吗?如果灵魂可以飞,为何不早早摆脱这束缚自己的破损不堪的躯壳飞将出去?还留恋什么?也许,就因了太多的不可知,才不敢轻举妄动。
二十岁的时候思考死亡,会不会为时过早。多年前一个女友说,她夜夜无眠就是因无法理出一个头绪:人为何要死,死后将去何方?会否有另一个世界,收容我们的灵魂,让我们的亲人再聚?这样的思考折磨了她很长时间。我是那么讶异而快乐,竟然有一个人,和我陷入同一个深渊不能自拔。我们相逢恨晚,引为知己,热烈讨论,终无所得。后来她送我一本书《死亡论》,集所有哲学大家之言,关于死亡,书如今依然在我枕边,至于她,依然毫无结果的活着,奔忙于生活中,并且渐渐忘掉了曾经对死亡的思考和恐惧。于她,是好事。
不知道思考死亡算不算得上怕死。李敖说老人是不怕死的,年轻人才怕死。年轻人和老人对死亡的思考,其实并不一样。死亡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看着自己一点点衰弱却无能为力。正常的死,意味着先老去,也许有人真的不怕死,却是没有一个人不怕自己的老去。那才是通向死亡的路:一点一点丢失,今天是这里,明天是那里……而老人意识里的死亡,便是这样一个缓慢的过程,一点一滴的失去,一天天的衰弱,直到完全……所以老人说,他活够了,其实是受够了,受够了一点一点失去健康之苦。我相信李敖真就不怕死,可他也怕老去。所以才会说出当他老了病了,便丢下妻儿,一个人跑海南岛去等死那样的话来。想来除了得道高僧,谁也活不过李敖的洒脱,无牵无挂。
年轻时思考死亡,并非真正畏惧死亡,死亡在生命旺盛时不过就一个短暂性动词,死。如此而已。年轻人的怕死,不是怕自己的死,却是怕亲人爱人的逝去。午夜里喝醉的男孩,在家庭聚会上甩手而去泡吧里把自己灌醉竟是因为无法劝阻老爸没有节制的喝酒,电话里男孩边说边哭,不过就是担心父亲长年累月因为应酬太多会在某个无法预知的时刻突然逝去。平日里没心没肺的男孩,疯疯癫癫游戏人生,爱扮演浪荡子弟的角色,没想竟还有如此心思,又也许是借了酒气,才敢说出心中深深的恐惧,恐惧亲人的蓦然离去,恐惧失去:既然没有来生,即便有,却也不能记得今生今世的人和事,那与没有有何区别?男孩的话让人心有戚戚焉。
第一次和妈妈乘坐飞机,人在高空听着MP3沉醉于窗外迷幻的白云,机舱里传来空姐彬彬有礼的声音,飞机遇上气流,请大家绑好安全带,不要随意走动。很自然地看看过道那边的妈妈,想着自己把妈妈带出来玩,一定要把她安全地带回家,交还给老爸。心里这样想着,这是唯一的忐忑。
所以我们会珍惜这样的细节:太阳晒热了的青草的味道,阳光里眯着眼缝看世界的痴迷目光,某种野花熟悉的芬芳,那只驮了阳光飞向天边的红蜻蜓,闹市里跪在路边求乞的清秀女孩,摔倒时那温和呵护的安慰,逢年过节一家围炉举觥的温暖,不敢启齿的深情凝视,远行时收到的牵肠挂肚却简单得几乎不带情感的信息,午夜里那对着夜空高喊的名字,车上温暖舒适让人入梦的肩膀,离别依依故作轻松却又紧紧握着不舍放开的手……
思考生和死的结果也许是虚无,这最终的虚无却是由无数实实在在的日子组成,日子里一字一顿的细节让心尖颤动,让我们留恋尘世的美好,正是这些支撑起生命的细节,它们瞬间来,瞬间去,如风里的流光,教人心尖一动,却仍浑然不知,待蓦然领悟,伸出手去,捕捉到的不过就一把分辨不出温度的空气……
可这世间,谁不是谁的细节?你若回头,我也已不见。惟独心中余音袅袅,绵延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