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也特别寒冷。
广州从不下雪,也从不结冰。但凛冽的北风,把潮湿的寒冷,直吹进人们的骨髓里!
枯黄的树叶落满一地,没人打扫,在行人脚下簌簌作响。一阵寒风掠过,扬起满天的败叶和废纸、尘埃,更增添寒冷的阴郁与悲凉。寒风,毫无理由地摇撼着家家户户紧闭的门窗,嘎嘎的响声,如同阵阵痛苦的呻吟。阵风过后,空气象被冻僵般一动不动。南国罕见的严冬,恣意地发泄着淫威,以为征服了大地上的一切,殊不知所有的生灵都明白:冬天过后,便是春天。无论闹市或大街小巷,都比刚消逝的暮秋冷清得多,难得遇见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仿佛人类社会,转眼间成了断代的世界。
星子在严寒剌骨的痛疼中思念着家人:父母亲在监狱,弟妹在农村,他们的衣被够吗?尤其是妹妹,晚上没有姐姐给她盖被,千万别着凉……身陷囹圄,这无奈中牵挂思念的痛楚,却成了她心中仅存的一丝温暖。未感受过这种痛楚中的温暖,或者温暖中的痛楚,是幸运的;因为未曾尝到人生最冷和最痛的滋味。
华南师范大学的“斗批”之后,进入了“改”的阶段。
“牛鬼蛇神”被勒令在校园里接受“劳动改造”。
每天,专案组的看守,把“牛鬼蛇神”们领到劳动地点,提出简单的要求便离去,懒得再理会他们。
离开封闭的化学楼,没有被监视与吆喝的屈辱,没有被歧视与鄙弃的目光,“牛鬼蛇神”获得暂时喘息的轻松、惬意。
这些“牛鬼蛇神”,大多是学富五车的教授级知识分子。虽没人看管,却谁也没有乱说乱动。工间休息十多分钟,大家规规矩矩坐在草地上。除了让他们倒霉的政治,古今中外、天文地理、东南西北、琴棋书画、鱼虫花鸟,无所不谈,让星子常常听得入迷。
外语系副主任、党总支副书记马教授,精通俄、日两门外语,颇有学者风度。一天,他突然对星子说:“人生的时间是很宝贵的。以后,这每天的休息,我教你学日语。好吗?”
“太好了!”星子喜出望外。
“好,现在开始。”马教授为人爽快,立刻用树枝在地上,写了几个日语的假名。
聪明好学的星子很快念熟了,再写几个。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倘非这共同的厄运,星子做梦也不敢奢想这位德高望重的教授,会单独教授自己。
这十几分钟,成了她每天的快乐时光。
无奈好景不长!不久,劳动被取消了。
“如果劳动一开始就学,你的日语入门了。”马教授遗憾地说。
20年后,星子跟着广播电台学日语,因没人当面指点,加上教学工作繁忙,只好半途而废,此乃后话。
人生的机遇,有时就是这样擦身而过。
“牛鬼蛇神”都是四十以上的中老年人,除了地理系的蓝老师。
蓝老师不到30岁,一米八的高个子。虽不能呵呵的爽朗大笑,但黑黝的脸庞上,常带着温和的笑容,不象是个被专政的“牛鬼蛇神”;也不象是个大学老师,倒象个高年级的学生。
专案组命令他每天把40多人的三餐饭菜、从饭堂挑回来分发。
化学楼没有热水,专案人员破例允许星子从饭堂提一桶热水回来洗澡。
饭堂距化学楼五六百米,提上三楼后,桶里的热水往往晃掉了三分之一。
一次,星子在路边放下水桶喘气。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她旁边掠过,水桶被提起飞快地走,他是挑着两箩饭菜的蓝老师。
到了女牢门口,水桶轻轻放下,一滴水也没晃掉。
星子不能用语言表达感激,只能以目光致谢。
蓝老师温和的微笑在说:“我乐意帮助你。”
一天,星子被唤进审讯室,里面坐着两名穿警服的陌生人。
例行的一番询问之后,递给她一张打印好的纸和钢笔:“你仔细看,看完签上你的名字!”
星子哆嗦着接过,这是结论式的简洁文字,概括了星子的“罪行”:一是为包括父亲在内的历史反革命鸣冤;二是有反对林彪、江青的现行反革命言论。可以定性为现行反革命罪。
这是专案人员向她不知重复过多少遍的。
而且,星子自幼养成从不说谎的诚实习惯,既是做过和说了的,她没有不承认的。专案人员因而多次称她“坦白态度好”,承诺宽大处理。
现在为什么要把她交给司法机关处理呢?
星子步履蹒跚地回到女牢,一言不发地呆坐着。被推向更大灾难的恐惧、被欺骗了的愤怒、被迫害的悲哀、被剥夺一切的无奈……充斥在她心头!
“怎么了?集中学习了。”李某推推星子。
整个上午,星子低着头,不时偷偷抹眼角的泪水。报纸读的什么,一句也没听到。她连这些“牛鬼蛇神”都不如!不知什么时候,她要离开这个多少有点眷恋的“家”了?
分发午餐时,蓝老师的眼光向星子示意:碗底有东西,别让人发现。
碗底的纸条写着:“我看见那两个人了,我知道你的一些事。有人告诉我,你的问题主要是传谣,不会把你送司法机关的。别害怕,今晚好好睡。”
这是在久旱枯竭的心田上,洒下了雨露!无论是真是假,星子都很感激他。
分发晚餐时,星子把回条给他:“非常谢谢你,我今晚能睡好的。”
碗底下的纸条,成了两颗心灵沟通的途径。渐渐地,星子知道蓝老师是从东南亚回国的华侨,在海南岛一所中等师范学校毕业后,考上华南师范大学,因成绩优异留学院当老师。他的“罪行”很简单:与地理系的“旗派”学生办了个小报,被打成“幕后黑手”。估计很快便被“解放”。
“小林,你是一个正直勇敢的女孩,千万不要失去对生活的信心。困难是暂时的,你会有美好的前途。”碗底的纸条,扶起星子匍匐在地的自信。 “文革”以前,品学兼优、聪明活泼、体态健美、皮肤白里透红的星子,自然不乏追求者。“文革”中家庭的不幸变故,令追求者如同云消雾散。被关押后,连曾经山盟海誓的谢泉,也“大难临头各自飞”了!她自惭形秽,料必今生与美好、幸福无缘了。
这最纯粹意义上的患难之交,让星子在每天的提心吊胆中,获得了鼓励的力量!
一天,星子从洗手间回牢房路经审讯室,瞥见里面坐着蓝老师和两名“大盖帽”。
怎么会这样呢?他不是就快被解放吗?星子心里一惊!令她更惊奇的是:从审讯室回来,经过女牢门口,蓝老师回答她目光的询问,竟是舒心的一笑!
翌日午餐,碗底的纸条写得满满的:“我现在可以告诉你关于我的婚姻故事:读中等师范时,同班一个女同学追求我。上大学后我的经济困难,她不时寄钱给我。我留校当教师,她要求与我结婚。我不爱她,没同意。她到学院来告我,说我是陈世美,地位改变了就抛弃她。学院共青团和系党总支都因此批判我,迫着我只好与她登记结婚。但我与她只是法律上的名义夫妻,没有同居。我被抓进牛栏,她要与我划清界线,向法院提出离婚申请。今天法院来人,是要我在离婚申请上签名。”
以下,为虔诚起见,我一字不改其后几天星子与蓝老师在碗底下纸条上的心灵对白——
“我为你的家庭破裂而遗憾,我理解你此刻的心情。我有过相同的不幸经历,因为犯了罪被所爱的人划清界限。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原谅她吧!”
“对此事,我并不难受。命运把我和一位有相同经历的女孩子联结在一起了。在我的心里,她是最美丽可爱的姑娘!我高兴我快要成为一个自由人了,我可以对她表示我的感情了。此刻,我只想对您说:这女孩就是您。”
“我命运未测,不知是否会坐牢?请不要把你的命运和我联结在一起。这会害了您!”
“我有思想准备,我决心等您,哪怕您真的要坐牢!等您十年八年,等您一辈子!什么时候您释放出来,一定要来找我,半夜敲门我也开!”
“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一定去找您,等着我!”
……
大抵脸上的表情,泄露了星子的秘密。她的情绪变化,挑起同牢三位老大姐的兴趣与偷窥欲。
星子从来未做过亏心事,她的一举一动,怎逃得过三位老大姐的眼睛?更何况她怎料到,同是天涯沦落人,也会发生叛卖?
不久的一天,专案人员来到星子面前,命令她拿起正阅读的《毛著》到审讯室。
《毛著》里抖出了蓝老师的纸条!
“星子,你胆大包天!竟敢在牛栏里谈恋爱!这是罪上加罪!你这个狐狸精,看来你勾引男人顶有办法。你现在回去立刻写出怎样勾引他的罪行!”
两天后,在牢房开的批判会上,蓝老师作了“深刻检讨”,把所有的责任独自承担了。
“要说勾引,是我勾引她。”现场没有掌声,但从大多数“牛鬼蛇神”的脸上,看得出他们在心里为他鼓掌。
在对蓝老师的深深内疚中,星子看到他挺立的高尚独立人格,看到一个顶天立地、值得尊重和爱的男子汉!
此后的几天,星子常常面对墙壁伤心落泪,不仅为蓝老师因她受辱难过,不仅为这真爱之花惨遭野蛮践踏悲哀,而且为那些她视为忘年之交的难友,居然向专案组邀功,不惜把她重新推落悲观绝望的苦痛深渊!
日子变得更难熬了:白天,星子对三个老大姐无话可说,她们面对星子也不无尴尬;晚上,咳嗽和叹息,代替了往昔的四人窃窃私语。
幸而这光景不长,隔离审查结束了。化学楼的“牛鬼蛇神”被安排到教工宿舍的旧平房暂时集体居住,等候结案。“牛鬼蛇神”也恢复了部分自由,虽然白天大部分时间在学院农场劳动,但允许在学院自由走动,星期六晚上可获批准请假回家。
星子的少女自尊心受到重创,遇到男人便低下头,免得被诬蔑为“勾引”他们。蓝老师与马教授同一个房间,就住在附近,她不仅不敢找他,甚至路上见面也低头不敢打招呼。
一个月后,学院的“宽严大会”上,蓝老师被宣布“解放”,恢复教师职务。
路上,蓝老师向星子迎面走来,站住。他正要说什么,星子跑开了。屈辱中,她感到与蓝老师不在同一平台上,她不想再连累他。
蓝老师站立着一动不动,望着星子的眼神是那么悲哀!那么无奈!被解放的,好象是星子而不是他自己。
几天后,蓝老师搬出了与马教授同住的房间,收拾了对面一间空置房,摆上两张单人床。
“离婚案未判下来,解放我干什么?现在妻子撤诉了,而且明天就要来。”蓝老师来到星子房间来,悲哀地说。“你看,我又变成不自由的人了!我对你的承诺无法实现了,请你别怪我。”
“不!我为你高兴。你既有工作又有家了,多好呵!”说完这句违心话,星子急忙跑开,免得对着蓝老师哭出声来。
翌日,在蓝老师的房间,星子见到他的妻子,一位皮肤黑黝的小个子。星子在心里对她说:“你真幸福,有一位真正的男人做丈夫。好好珍惜他吧!”
不久,蓝老师到“五七干校”去了。其后星子再次被审查,以不戴帽的“现行反革命分子”押送回原籍……这些,大抵他都不知道。
1989年底,星子携女儿飞往牙买加探望母亲前,约好来华南师院,向马教授道别。
星子在马教授家门敲了两下,门开了。
马教授有点神秘地低声说:“小林,我给你带来一个人。来来来,到书房来,他在里面。”接着,把星子推进书房。
书房正对门口的整整一堵墙,是从地面到天花板的入墙书柜。那林林总总的藏书,其价值非一般的单位图书室可比。从藏书的新旧程度,可见是劫后重生。书柜的玻璃上,反照出书柜正对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异口同声:“啊!”
“蓝老师,你好!是我,星子。”星子先回过神来。
蓝老师仍愣了一会,才站起来说:“呵!是你,真没想到!老马,你怎么事先不告诉我?”
“给你们一人一个惊喜。哈哈!”马教授仍然那样爽朗。
“星子,没见你整整21年了!你好吗?”他示意她坐下。
呵,21年!多少人事沉浮,多少世态变幻,多少爱恨情仇,多少人生的惊涛骇浪,滚过心胸!
呵,21年!人生或许有好几个21年,但最宝贵的青春,只有一个!星子的青春,毁得那么难看!毁得那么凄惨!毁得那么彻底!
呵,21年!21年前如果星子不是担心连累他,如果星子的人格象今天的年青人这样独立坚挺,如果星子丢掉那少女的矜持,从“牛栏”出来便勇敢委身于他……又会是怎样的别样人生?
星子多想向这位“碗底纸条的精神情侣”,尽情倾诉别后21年间的日日夜夜!高声哭!大声笑!
无论马教授导演的“偶遇”,在心头掀起多高的波澜,现实生活中的他们,却是这样平静,这样文质彬彬。
星子简单地向蓝老师和马教授叙述了工作与生活,以及来广州的意图。
蓝老师谈到自己的更少。别后生活与心灵的磨难,都写在他的脸上:才四十五六岁,却象五十出头的人。
不到一个小时,蓝老师告辞了。
马教授告诉星子,蓝老师是学院里最年轻的教授,这些年来在学术上很有成就,或许由于一心扑在工作上,身体健康情况较差。
……
令星子想不到的,这次与蓝老师的“偶遇”,竟成诀别!
他的生命过早地夭折了!是积劳成疾,抑或积郁成病?有谁能说清?
星子在她的《历劫芳华——我的文革岁月》中,淌着泪水写下她的终身遗憾:“他没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告诉他:在那天昏地暗的1968年,在我被涂鸦得面目全非,周围的人不是落井下石、就是远远避开的时候,在我形单影只、万念俱灰的日子里,他对我的肯定和关心,给了我极大的鼓舞和勇气!他勇敢的爱情,我会用终生来纪念!”
啊!星姐姐。感人泪下的凄美爱情。那个年代毁灭了多少人的原本应美好的人生。不说了,太伤心。
曾是北京人兄:谢谢您的光临与同感共识!星姐看到您的点评,我想让她回复您,但这里只有博主才能有回复的操作,没办法。是的,在政治家眼里,只有国家、权力、利益;在文学家眼里,一个人生,就是一个世界。因而才有维克多·雨果对一七九三年法国大革命、高尔基对苏联十月革命的良心诘问。国家、权力、利益,处在永恒的动态变化中;毁了的人生,不可复制!
我的小书出版后,当年师大的一些老师在传阅,一天深夜,我被电话铃声闹醒,一个完全陌生的女声要我猜猜她是谁。我从来不善于猜测,老实地对她说了对不起。原来她是蓝老师的妻子。我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她却滔滔不绝的说了很多话。从她的话里,我听出了她对蓝老师的深情,她之所以要打电话给我,是因为我和她一样,非常崇拜蓝老师。在几十年的夫妻生活中,她给她丈夫的关怀和照顾令人感动。我问她对我写的那段情感的东西是否介意。她说不。“ 你是他心中的美人,我是他心中的妻子。他当年那样对你,是因为他非常同情你,星子,你忘了,当年我都没有生气,我来师院看老蓝,生病了,还是你到医务室给我领了药呢,那时我就 知道你是多么好心,难怪老蓝喜欢你呀。“ 蓝老师夫妇,我会一辈子记住你们的理解和尊重。
星姐:谢谢您及时、美丽善良得令我目眩的补充——请原谅我被您感动得词不达意了。幸好我对蓝老师妻子没有使用刻薄的语言,否则不知如何愧疚!当年不知扭曲了多少人性,让善良的人们互相伤害!倘有机会,请代问候蓝夫人,表达我对蓝老师的敬意和哀思。
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有多少家庭的遭遇和星子家一样!写出来都是本本沾满血泪的书.
谢谢qdlwq兄光临与同感共识!惟其如此,我们这代最后的经历者有责任写出来,对历史严肃地拷问和清算!既为了那些逝去的无辜生灵,也为了我们身后的社会。人呵人,不能再造那灭绝人性的社会荒唐!
岁月,让一切爱恨情仇烟消云散。
行者C兄呵,私人的爱恨情仇,可以随着岁月的流逝烟消云散。诸如今天发表此文后,我接了一个同班同学的电话,因未曾走出星子的角色,与她谈星子谈了大半小时。我正利用我的关系,主动帮助她治疗带状疱疹后遗症。此人,正是当年大骂“非红五类、狗崽子滚蛋”,激起我在全校公开与她辩论的“主义兵”头头。但是,负载着千百万人生命与血泪苦难的历史是非曲直、千秋功罪,是绝不会被时间消蚀得“烟消云散”的!
星子姐的命运尽管多舛,但所幸冥冥中总有神明相助、贵人相帮;这主要还是自己的人格魅力光芒四射,令自己在人生最低谷,仍然不缺少爱与同情。在漫漫长夜中,那是虽然短暂,却能给人以慰籍和希望的火花。
行者C兄:反之可见人性被蹂躏的悲剧每一页,纸背都写着的:罪恶与疯狂!
我现在越来越佩服那场群魔狂欢的总导演——铲除异己、确立权威,群氓比军队还有效,牛棚比监狱更好使!
倘有因果报应,不下地狱,必遭天谴!
只为制造敌人的需要,毁了多少人的一生。
这是蔑视生命的罪恶!必遭天谴!
真是展兄力作,拜读学习了!
谢谢柳柳天天贤妹的光临与支持鼓励!留下些帖子,让星子利用博主的网名亲自回复。祝天天幸福,天天健康,天天快乐!
从不说谎的星子真可怜,简直没法活了!
柳柳天天贤妹:谢谢您的同感,未经历过那个年代,却感受到那种苦难,激发出对不公平非正义的愤怒。没有一种大爱的善良,没有一种正直的责任,难以做到!谢谢您的共识,当年的黑暗与荒唐,令千百万人生不如死!生存需要勇气与顽强,那是怎样的人生?我们今天许多博友的父母亲,便在当年撒手人寰!
欣赏佳作,推了!
谢谢贤妹,祝幸运与快乐,伴随您踏入新的一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