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届鲁迅文学奖参评短篇小说审读札记
王久辛
按 下边此文是博主2004年参与第三届鲁迅文学奖短篇小说奖初评后写的小文。回头一看，仍有些许现实意义。在那次初评中，名家云集，大家荟萃，尤其还有我的大师兄莫言。然而我仍然没有给他投票，虽然我们关系那么好，又是我的大哥。但莫言大哥让我敬重的是----当我明白告诉他，我没投他的票时，他反而日复一日地待我更加关爱与友好。大师莫言老哥的修养、教养、涵养令我终生敬慕与仰学。在那次评奖中，所有评委都极为关注青年作家，而且秉承鲁迅先生的精神，从精神层面考量作品，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值得一提的是：本来初评应当评选出15篇，供终评委从中选出5篇，但超过三分之二票的只有十三篇。付主任杨志广说：“咱别省下呀！再投一遍，争取15篇！”然而又投了两次，仍然没有过超过三分之二票的篇目。说这个细节的目的是想告诉大家：评委们是非常严格的，他们不愿把矛盾交给终评委，宁愿做优秀作品的挡箭牌。这也让我进一步认识与坚定了对当代文学发展的信心。事实也证明，第三届短篇小说初评终评，评得是公正公平的，揭晓后少有非议。转眼6年过去了，然而那股子正气仍在我心。我相信，人间正道是苍桑。 2010-8-13。
内容摘要：
在我看来，鲁迅先生的文学精神，最少应当具有思想的锐利、文化的启蒙、传统的批判、现实的干预、审美的多样等等理念。纵观2001——2003年度的全国短篇小说创作，我感到非常欣慰！这不仅因为在这三年中，作家们创作出了许多优秀作品，还因为这些优秀作品证明：时至今日，仍有许多优秀作家在继续传承着先生的文化良知、文化自觉与文化担当，他们用他们的作品，投身于小说艺术的审美实践与创造，写出了许多优秀的作品。可以说，中国作家无愧于时代，也无愧于包括鲁迅先生在内的文化先贤。第三届鲁迅文学奖短篇小说奖的获奖作品和许多参评的优秀作品，是2001——2003年度中国作家才华挥洒的极至，是值得人们认真回味与总结的。
关键词：短篇小说 鲁 迅 文学精神
犹如出水芙蓉——第三届鲁迅文学奖短篇小说奖终评揭晓。至此，历时近半年的评奖工作结束，四位作家的四个短篇：王祥夫的《上边》、温亚军的《驮水的日子》、魏微的《大老郑的女人》、王安忆的《发廊情话》摘珠折冠。这里，除著名作家王安忆属早已斐声中外的大作家之外，其余三位，均属当今文坛虽然实力雄厚，但仍待挂名高照的青年一代，此次横空出世，必将为读者所熟识，并寄予更多的厚望。在这次评奖工作中，我有幸作为审读组的成员之一，在认真研读了分给我们小组的50个短篇之后，又研读了另外三个小组（每小组推荐15篇）推荐的45个短篇。也就是说本届参评作品共200余篇，我有幸欣赏了近百篇作品，从中获益匪浅，尤其对2001年度至2003年度的全国短篇小说创作状况，获得了一个非常难得的整体印象。
在我看来，以中国新文化运动的伟大旗手鲁迅先生的名字命名的文学大奖，获奖作品就必须具有鲁迅先生的文学精神。那么，什么是鲁迅的文学精神呢？这是一个大题目，研究鲁迅先生的理论家很多、著作也很多，在此就不赘述了。这里，我仅提出几个基本特征，作为转达我的肤浅想法的参照。在我看来，鲁迅先生的文学精神，最少应当具有思想的锐利、文化的启蒙、传统的批判、现实的干预、审美的多样等等理念。纵观2001——2003年度的全国短篇小说创作，我感到非常欣慰！这不仅因为在这三年中，作家们创作出了许多优秀作品，还因为这些优秀作品证明：时至今日，仍有许多优秀作家在继续传承着先生的文化良知、文化自觉与文化担当，他们用他们的作品，投身于小说艺术的审美实践与创造，写出了许多优秀的作品。可以说，中国作家无愧于时代，也无愧于包括鲁迅先生在内的文化先贤。第三届鲁迅文学奖短篇小说奖的获奖作品和许多参评的优秀作品，是2001——2003年度中国作家才华挥洒的极至，是值得人们认真回味与总结的。在我看来，这三年的作品，有以下几个特色是值得说一说的。
其一，对现实的干预与批判，仍然是部分参选优秀作家自觉担当的责任与使命。爱之深，责之切。有部分作家的参选作品显示了作家非常深重的道义意识与批判精神，虽然偶有用力过猛留下的纪实痕迹，但我以为鲁迅先生所言：“有缺点的战士，仍然是战士”的基本理念，仍然没有过时。也就是说，这些作品或许还存在这样与那样的不足，但毕竟有胜于无。作家在对现实生活的观察、体验与创作的过程中，道义意识与批评精神是作家独立人格的具体体现，是决不能或缺的。也许其它领域可以失语，惟独这一领域，不能无言与缺席。因为作家之所以是作家，是一种垒铸人的精神世界的职业，面对所有有害于人类精神的现象，他都不应当视而不见。正所谓：不朽之事业。而中国作家是有着优良的“文以载道”的文化传统，特别在继承“五四”新文化及鲁迅先生的文学理想与传统中，是一脉相承的，当然更是成就斐然的。以2001——2003年度的短篇佳作为例来说，就有多位作家，如：格非的《戒指花》、叶弥的《猛虎》、阎连科的《黑猪毛，白猪毛》、衣向东的《就告诉你一个人》等等，优秀作品参评。这些关注与干预现实生活的作品，不仅呈多样化的趋势展现了深刻，而且充分发挥了短篇小说短的优势，在较短的篇幅里入微入情，入理入道，显示了作家独特与深刻的目光与铁笔的犀利。以作家阎连科的《黑猪毛，白猪毛》为例来说，作家就于表象的生活悖谬，直挖人的生存幻想，作家所指斥与批判的丑恶现象，读来令人震惊与思考；再如作家衣向东的《就告诉你一个人》，不仅把生存的压力写了出来，而且写到了人在精神压力之下的畸形变态，比之一般的对生活的干预小说来，尤见作家对人的精神层面的分析与展现；而作家叶弥的《猛虎》则更加深入，她对人精神分析的写作，展现了人在一种压力下背离人性的可能，进而引导读者对人性中的恶的正视。这些优秀的作品，使我们对作家这个称谓，有了更加崇敬的感情。这些作品最少提醒我们——作家并不是可有可无的，作家对现实的干预立场，仍然是我们现实生活中高贵的公正与珍稀的思想启蒙和灵魂拷问，它像一面镜子，直照人的灵魂深处，善良与丑恶清晰可鉴。假若失去了这样的文学，那么生活该多么的平庸啊！
其二，对底层民众生活的关注与关怀，是部分参选作家目光较为集中的领域。这似乎也可以看出，作家们的民本立场与人文关怀的自觉行动。例如荆永鸣的《外地人》、王安忆的《发廊情话》、苏童的《白雪猪头》、王祥夫的《上边》、《半截儿》、阿成的《秀女》、刘庆邦的《离婚申请》、魏微的《大老郑的女人》、张学东的《获奖照片》、殷浩文的《鞋子去找鞋子的朋友》、皮皮的《老头老太太之歌》等等。这些描写底层小人物生活的小说，虽然色彩还显得不够明亮，但主人公们对生活的乐观态度与进取精神，却是令人称道的。以作家王祥夫的《半截儿》为例来说，一对残疾人夫妇，身残志不残，人矮心不矮，尽管生活有诸多的不如意，但他们全然不顾，仍然生活得有滋有味儿。仿佛他们并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待他们，但他们却满眼热诚地看待别人、帮助别人。在我看来，这就是一种境界，底层老百姓的人生境界。就底层生活中的人们来说，这一对夫妇的形象是非常可贵的，身处逆境，却活得朝气蓬勃，而作家对人的鼓舞与激励，不正是靠这样感人的形象来实现的吗？还有作家阿成的《秀女》，小说中的女主人公尽管有这样或那样的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但她敢于同命运抗争，要自己安排自己的生活。性格鲜明、行动干脆，这是一个崭新的人物形象，从她的身上，我们可以看到整个时代给人的精神带来的新的解放。当然，也有新的解放之后，令人无法左右的现实生活带来的困惑与疲倦。这种感觉，在作家魏微的《大老郑的女人》中，我们也可以看到。伴随着外出务工人员越来越多，新的生活模式也就悄悄展开了。作家魏微之所以能够获奖，除作品写得沉着平稳之外，还以其敏锐的发现与对发现的展示不无关系。换句话说，作家魏微对小人物生存现状的关怀，渗入了一种氤氲的气息，没有道德谴责，只有善良推动下的平静与悠闲的叙述，显示了这位青年作家娴熟与老道的写作风范，实为难得。我以为，人文关怀并不是一句空话，而是用一系列这样的人物形象来完成的。他们可能不够亮丽，但却不乏生动。
其三，对美好情感的创造与讴歌，是部分作家内心的文学理想，他们都有在这一领域建功的努力与实践。参选作品中，这类作品仍有不少佳作。如：刘庆邦的《手艺》，叶弥的《明月寺》、傅爱毛的《小豆倌的情书》、毕淑敏的《藏红花》、孙春平的《地下爱情》、陈然的《恋爱的王经理》、裘山山的《春天的一个夜晚》等等，我们说，生活是美好的，而对美好生活的感受与体验、想象与创造，不仅是作家美好理想的动人展现，而且一经发表，更能够激发读者对生活、对爱情的向往。我们说，鲁迅先生为什么对邪恶的事物不能容忍？不正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使然吗？而古今中外的爱情名篇之所以能够传之久远，就是这个道理。这次参选的此类作品佳作较多，几乎不分伯仲。就短篇小说的艺术成色来说，我更喜欢作家刘庆邦与叶弥的《手艺》和《明月寺》。在我看来，《手艺》的纯真与持久的温馨，有一种诗意的甜蜜与幻美的气息，读来有如身临其境，引发人强烈的共鸣，其美妙情感的表达，令人难以忘怀。而《明月寺》则有一种返朴归真的清洁素雅的美丽与动人，叶弥写的是一种爱情的境界，本真的爱，质拙的爱，当然也是透明的爱，而且朴素高雅，令人心向往之。在我看来，这两篇虽然未能折冠，但就小说的质地来说，却完全可以说是上乘佳品。诸位参评作家对爱情与人间真情的吟诵，为当下浮燥的现实生活，凭添了一幅幅优美动人的爱情画卷，着实令人感佩。
其四，对牺牲与奉献的讴歌，仍然是部分作家自觉的选择。就当下的现实生活来说，尽管面对商品经济时代，人性的弱点越来越凸显，但越是如此，越需要作家去面对。诚如鲁迅先生所言：越需要真正的民族脊梁。而对民族脊梁的讴歌，才更显珍贵。在这次的参选作品中，这类作品仍然不在少数。例如：徐岩的《山风无语》、石钟山的《吴明生前24小时》、于晓威的《抗联壮士考》、毛建福的《连长正步走》、徐广泽的《上校的女儿》等等。在这类作品中，徐岩、石钟山两位作家的写作尤其值得称道。徐岩写一个邮递员的一生，写得一波三折，催人泪下；石钟山写一个民警的24小时，亦动人心魄，感人肺府。看得出作家们无论到何时，也仍然是对赤诚奉献与英勇牺牲精神的追求者、讴歌者。作家徐岩文字朴实、细腻，而石钟山呢？他的文字平实，有一种静悄悄的感染力。读罢两位作家的小说，令人长久的唏嘘，深感作家创造的两位主人公心灵之美丽动人的高贵，他们是真正的民族脊梁。面对这样平凡岗位上的英雄人物，两位作家的歌喉是圆润与高亢的，旋律是美妙动人的，愿有更多这样的好作品面世。
其五，对腐败的揭露与抨击，走出了浅层次的描摹与状写，已经深入到了人的精神层面。这类作品虽然不多，但成就显著，值得一说。例如：著名作家赵本夫的《鞋匠与市长》，用一个贫民的视角，写一个市长的起伏，写出了作家追寻磊落与清廉的顽强追求。设若说鞋匠是最底层，那么相对来说，市长就属于“高层”了，一高一低的视野，一起一伏的命运，不仅写出了堕落者堕落的悲哀，亦道出了人间正气的高贵。再如：著名作家张笑天的《章鱼》和作家王立纯的《幸福的折箩》，前者写一位领导干部因为上班路上遭到了几次冷遇，进而联想到某公司老板被“双规”，又联想到自己在那里的腐败行为……心理描写极其细腻微妙。可以说，这样的短篇所进入的“人心”，一点也不比中篇或更长的作品所进入的逊色，读来过瘾、解渴，非大师不能成其功；而后者写一个专门吃腐败宴剩饭的泼皮无赖生活的故事。小说中的无懒专吃剩宴，而且不让吃还不行，还告状，死皮赖脸地要吃剩宴。在我看来，腐败，不仅仅是拥有腐败权力人的“专利”，腐败不分职务高低、不分三六九等。腐败是从人心开始的，哪怕你并不是高官，但只要你心里有了不劳而获的想法，并开始付诸行为，并且阻止都阻止不住，非如此不可。那么，腐败便一如这个词所拥有的内涵一样，就烂透了！作家王立纯的反腐小说的新意就正在于此，他把一个司空见惯的现象，上升到了审美的层面来描述，令人感佩。这篇作品使我想到了鲁迅先生笔下的阿Q，想到了鲁迅先生多次论述过的“国民性”的问题。在我看来，作家王立纯不仅是写活了一个“人”，而是写出了“这一个人”的“这一个”腐败，太典型了，太让人叹服作家的铁笔了。什么是对国民性的拷问？什么是对人的灵魂的质询？什么是鲁迅风骨？我以为作家王立纯与张笑天的作品就是。
其六，对传奇故事与故园往事的广泛开掘，是当下作家用心创造的又一广阔天地。本届参评作品中，这类作品不少，如马步升的《哈一刀》、谈歌的《绝品》、何申的《陶壶》、欧阳黔森的《断河》、杨剑敏的《突厥》、周建新的《收获》、刘照如的《媒婆说媒》、漠月的《湖道》等等，都是比较优秀的小说佳作。其实，在我看来，小说本来就应当具有广泛的“小”“说”性，为什么呢？因为它小，所以古往今来，纵横天地，随便捡起个事由，扯起个故事，都应当可以说一说。这里的关键是要“说”得好。比如，马步升的《哈一刀》，篇幅短小，故事好看，而且不仅好看之中有恩仇，而且有人格，有境界。这次参评作品中的《绝品》、《断河》、《收获》、《哈一刀》等，就是这类小说中的翘楚之作，诸位作家在叙述传奇与故园往事的时候，都能灌入作家对人生的理想，应当说写得是比较成功的。但若严苛地讲，似乎还都稍欠火候。在我看来，这类小说虽然题材广泛，但真正写好却并不容易，原因就在于故事好讲，若要讲出内蕴来，恐怕就不是一个简单的扯话头与捡事由了。这之中还有小说的象征与寓意、干预与批判等等诸多因素。换句话说，就得硬功夫了。这次此类作品之所以未能入列，我以为原因正在于此。
其七，对人与自然或人与动物的合谐共处理想的追寻与创造，已经进入作家创造的新视野。在这次的参评作品中，描写人与动物或动物与人的关系的小说，篇什不少，佳作叠出。例如：严歌苓的《爱犬颗勒》、温亚军的《驮水的日子》、金欧的《一条鱼的故事》、残雪的《鹰之歌》、阎欣宁的《大牲口》、莫言的《木匠和狗》等等。我注意到，这些优秀作品在对动物的爱中所倾注的感情，是非常真挚的，尤其作家严歌苓的《爱犬颗勒》写得动人心魄，有极其强烈的情感冲击力。但是相比较起来，也许严歌苓太沉溺于故事了，与作家温亚军的《驮水的日子》相比，在内蕴与寓意方面就“稍逊”风骚了。我以为，在写人与动物或动物与人的故事中，写到故事风趣圆满，仅只是第一个层次；写到故事催人泪下，也只能是第二个层次；只有写出智慧、写出哲学境界的小说，才是高品位的小说。《驮水的日子》写上等兵与驴的磨合，没有抽驴一鞭子，却用一种执拗与驴达成了某种默契，进而产生了感情，展现的人与动物的关系，是“道法自然”的东方智慧，读来就让人颇为感佩。在我看来，这样的要求，其实也是对所有优秀作品的共同要求，我们强调情感的交流与情感的冲击力，但更希望能有所蕴含、有所寄托与象征。在这次评审中，我为能读到《驮水的日子》这样的优秀短篇而兴奋不已。
其八，名家荟萃、大家云集。在这次参评作品中，我感触较深的是，全国知名作家几乎都有短篇小说的佳作参评，而且作品的水平也都十分的齐整，可见本届鲁迅文学奖短篇小说奖的竞争之激烈。参评的著名作家有贾平凹、林斤澜、闫连科、张洁、铁凝、阿成、莫言、张炜、刘心武、刘庆邦、残雪、王安忆、苏童、赵本夫、格非、叶兆言、迟子建、张笑天、范小青、石钟山、毕淑敏、张抗抗、裘山山、刘玉栋、尤凤伟、何申、谈歌、聂鑫森等等，等等。作为审读组成员，我为能有机会学习与欣赏诸位大家的作品而感到由衷的幸福。同时，也感到责任重大，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但为什么四位获奖作家，仅有王安忆一位名家获奖呢？老实说，《花城》上报了作家王安忆的《世家》，但在初选名单中，并未上榜。我想，诸位审读成员之所以舍名家大家而选未名作家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对名家大家怀有了更高的希求，希望他们的获奖作品，不仅对他们本人是有突破的，对全国的短篇小说创作来说，也希望他们能立个标杆，否则，宁肯举荐新人。而最终得奖的四位作家中，果然有三位新人和一位宝刀不老的巾帼女杰——王安忆。我以为，此次短篇小说的审评工作，是极为严肃与公正的，虽然确有遗殊之憾，却没有留下违规操作的笑柄，是令人欣慰的。
2005年1月27日
首发【文艺报】2005-2-26
后发【解放军艺术学院学报】2005-第3期
王久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