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需要倾诉。无所顾忌的谩骂，装腔作势的批判，义正词严的指责，倾诉让我们有存在感，满足于非此即彼的道德快感。

网络时代让一切传播的飞快，快到一段视频上载，我们点击、浏览，迅速判断，然后发言。即便如此，还是做不到第一个说话，永远有人比你快。一层层跟贴累积起来，汇成观点的洪流，我们裹挟其间，环顾四周，觉得安全，试着袒露一部分灵魂，把孤独当作标枪。

翻看兽首翻脸门的评论，我有一种错觉，好像身处罗马斗兽场，站台上都是姆指朝下愤怒咆哮的观众。场地中央两个疲惫的女孩，该说的该做的都已经完成，退路却被封死。每一声指责都催促她们继续动作，新的表情，新的抗辩，都成为下一轮围观的理由，既然已经被关注，就必须接着表演下去，把佯装的愤怒指向对方，用撩拨的语言激发论战，好支撑沸腾的气场继续滚烫。

每个人都急于表达，事实已经变成一段视频，或者两段视频，够了。在这个微博年代，没有人在乎视频背后是什么，也无所谓观点的论证。只需要短短150字，写下判断，甚至简化成支持或者反对的点击，以完成群体性的道德评判。只是我们忘了，所谓道德，并不来自评判他人，而是来自内心的自省。

翻看一页又一页的评论，众声喧哗里，我仿佛总能看到孤独的影子。当资讯如潮水滚滚袭来，当观点如洪水猛兽呼啸而至，我们睁大眼睛，却看到一地蛮荒，真相已经越来越远。于是我们闭上眼睛，喃喃自语，希望有人倾听，却发现所有人都在倾诉，都有内心巨大的孤独需要排遣。但是越要奔跑追逐打破孤独，越是陷入更深的孤独。声音越大，争吵越激烈，越是没有倾听者。

处在漩涡中心的两个女孩，不管最初的目的是什么，当最隐私的视频被私下流传，当以隐私为题的对话被围攻怒骂，她们的孤独感一定更为尖锐和黑暗。不管是申诉抗辩，还是沉默不语，都会有人解读，以形成新的谈资。粉丝列表一定会涌进大量关注，百度搜索一定会爆炸性增长，但其中有几多看客，几多真情，只有自己心知肚明。我想知道，当她们浏览这些评论时，会想些什么？做些什么？当我尝试设身处地去理解，只感到内心一阵战栗。这战栗源于被围观的巨大孤独感，以及隐私被分享和指点的无助感，也许潮水终于会退去，没人会记得这段经历，只是那时我也一无所有。那么现在，是不是该趁潮水涨起时抓住点什么？

十九世纪九十年代，《哈佛法律评论》上发表了一篇“隐私权论文”，这篇讨论隐私权的鼻祖文章说，“从很多方面来看，新闻界已明显超越正当与高雅的范围。闲话不再只是游手好闲者与品行不端者的消遣，甚至已经成为一种商业，有人厚着脸皮去努力追逐。为了满足好色的口味，性行为的细节在每天的报纸版面上大登特登。”在那个黄色新闻泛滥的年代，这篇文章已经提到了公共舆论对隐私的挖掘，对个人精神的伤害，远大于施加于身体的伤害。

“正因为如此，孤独与隐私对个人更属必要。”这句话拿到今天看，一点都不过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