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善的“初夜”，中华的慈济

李扁

2010-8-25 

2004年两会，笔者还在公益时报做记者。彼时采访了多位要员、名流，问及中国公益慈善事业的发展问题。有几位的回答令我印象深刻。一位是吴建民。我在人民大会堂门口“逮到”他。问答很简短。 

“你对基金会怎么看？”

“这个我们要看。”

“要看多久？”

“十年。” 

另一位是王铁成。他从人民大会堂里边阔步向外走。我贴上去问话，他的脚步没有停，也没有放慢。问答也很简短。 

“您对基金会怎么看？”

“这个要等等看。”

“等到什么时候？”

“至少十年。” 

我为什么问基金会？因为那年，《基金会管理条例》出台。基金会的事，是公益时报关注的热点（见：国家想通过基金会干什么？）。我当时以为，《条例》出台，基金会将如雨后春笋，一派繁荣。这两位的回答，令我大失所望，但心有不甘。 

两会期间，我尚就此事采访了国务院参事任玉岭，及赵忠祥、陈铎、沈鹏、李瑞英、杨澜、张茵（女首富）、金铁林、王名，如是等名人。比较而言，吴建民和王铁成两位的回答，令我印象深刻。两个人的回答，竟然是一个模子刻的。这其中必有缘故。 

后来，我看到，两会期间，吴建民先生尚担任新闻发言人。今日，我百度了一下：吴建民，现任全国政协外事委员会副主任、外交学院院长，国际展览局主席。1959年毕业于北京外国语学院法语系，学校毕业后就进入外交界。他曾为毛泽东、周恩来、陈毅等国家领导人当过翻译。 

此时，我方信服，吴建民和王铁成先生当年所言不虚。 

2006年，我和张银俊女士提出中国青少年艾滋病防治教育项目，立意是促进我国青少年的性健康教育。中华慈善总会和中国教育学会共同主办，立项青艾工程，聘白岩松为形象代言人（2009年，白岩松一再建议，将青艾工程改名“青爱工程”。这是后话了）。 

恋栈公益慈善，是基于一个直感，一种“民心”。我是“民”，首先是立足于我自己的这一“心”。后来用文字表述出来，即是“三个三十年”的说法。（见：两个三十年、三个三十年） 

简单来说，是这样：新中国成立刚过60年。第一个三十年，“以阶级斗争为纲”，是政治的三十年。第二个三十年，“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是经济的三十年。第三个三十年的主旋律，应该是公民社会的发育。它的历史任务是完成前两个三十年留下的作业：弥合第一个三十年造成的信仰和道德的裂痕；填补第二个三十年造成的贫富悬殊的鸿沟，以及人和自然的对立。“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先富帮后富”的承诺言犹在耳。怎样帮？慈善是一条路。（见：中国人三百年交一次遗产税） 

这一件事情，从哪里突破？中国人自己的公益慈善模式，怎样一步步现代化？怎样确立中国人自己的，对于公益慈善事业的信心？怎么样让中国人，对于公益慈善组织放心？这一些年，我也一直在观察。 

我现在理解，吴建民所谓的十年，王铁成所谓的十年，是在找这两个“心”——信心、放心。这两个心从哪里来？来自耐心——十年，讲的是一个“耐心”。 

为什么说是耐心？最近，民政部的一位司长王振耀，辞官到北京师范大学做教授，当壹基金公益研究院的院长。2006年12月23日，他在青艾工程启动仪式上做了一个讲演，提到民政部“策划”的一个事件。民政部希望促进公益慈善事业，向中央建议，请胡锦涛总书记捐一次款，率先垂范。结果，这次“策划”圆满成功。不但圆满成功，而且大大超出最初的预料——胡锦涛总书记不但自己捐款，而且要求所有常委捐款，党中央、国务院、人大、政协，各部委，都捐，新闻联播依次播报，播了一周时间。2008年12月5日，胡锦涛总书记出席中华慈善奖的颁奖大会，就公益慈善事业的发展，做了重要讲话。12月8号，新华社的署名文章将其解读为总书记向全党全国人民发出促进慈善事业的“动员令”。今年，2010年，辽宁省慈善总会换届选举，黑龙江省慈善总会换届选举，都是省长省委书记担任名誉会长。 

从这三个事情看出，作为第一部门的党和政府，确实看到了公益慈善事业是历史潮流，而且在努力的引导这个潮流。这一个过程，实在是有耐心在里边。 

信心，耐心，放心，这三心，如今变成一心。政府对这个事情有信心了；看明白了，能够放心了；整个过程很漫长，表现出足够的耐心。三心具足，于是，“爱心”成就，“民心”大喜。 

这一回的标志性事件，是8月22日的新闻：首个境外组织全国性基金会台湾慈济基金会在苏州成立。 

慈济会，直接落地大陆，这是第一家。有第一家，一定会有第二家、第三家。 

这是公民社会的重大标志性事件。 

这件事情的意义，前面讲到“三心”，下面再讲一个“三性”：支撑性、关键性、前瞻性。 

先说支撑性。两条腿的板凳站不稳，一定是要三条腿才行。一个健全的社会，一定是第一第二第三部门都有，不能只有政府、市场这两个部门。1+2=3，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才能生万物。美国的第三部门，据称有一百多万家基金会，就业人数一千多万。另一种说法，其掌握的GDP占全国的9%，就业岗位占11%。按王振耀的说法，美国慈善行业的从业人员，受尊敬，待遇好，不开二手车。我国目前的基金会只有一百来家，就业人口可以忽略不计。掌握的GDP也可以忽略不计。这跟慈济会落地大陆有关系吗？ 

有关系。这是第二次的改革开放。第一次改革开放，将市场引进来。这一次，引进公民社会。慈济会这一次在大陆落地，是给大陆的公民社会“做种”来了。这一块土地，很肥沃。种下这棵种子，一定会很快绿荫遍地。那么，有人要问：内地这么多基金会，难道还不能做种？是你自己没有种吧？我的意思是，改革开放，导致全球的市场有了一定的统一；这一回，将导致文化的统一。此文化的统一，是原则的统一，而非内容的统一。即互相尊重、互相融通。文化的核心是价值观。人类恒古不变的价值观是善。

了解慈济会历史的人知道，慈济会的成立，与佛教、天主教有莫大渊源。慈济会实是东西方文明，也是工业文明和农耕文明的合体，或者说，是东西方之子。因此，让慈济会落地内陆，象征的是港澳台地区、华人世界和国际社会，在慈善事业上，与内地打通了血脉。之前，虽然港澳台、华人世界，乃至国际社会，在慈善的方面，与内地有许多往来，从理念到善款，到人员、技术的往来，但始终没有跨出这一步，没有落地。不落地怎么行？落地生根。所以，落地很重要。慈济会一旦落地，她会像一棵榕树。从小小一棵苗，长成一片大森林。

关键性在哪里？如前所说，慈善事业的支撑点、关键点，不在政府，不在企业，不在个人，而在社会。社会是什么？一个个的小圈子，一个个的小团体、小团队，是为社会。大陆的许多基金会，一般有“二政府”的称谓。有的则纯粹是政府部门，不是民间社会。而纯粹的草根NGO呢，则根本上吃不上饭，哪有气力撑起一片天？慈济会提供的模式，则确实是社会。

前瞻性。这一点是政府体现的。不论出于何种考虑，政府同意慈济会在大陆落地，这一个决策，评价高一点的话，用得上“英明”二字。在中国社会大转型的阶段，在全党全国人民期待深化改革的时候，从GDP崇拜转到以公平正义为核心价值的公民社会的关口，政府与台湾慈济会牵手，打开大门，此举表明了，中国未来三十年，要高举起公平正义的大旗。

之前，我曾提出一个说法：大陆慈善落后台湾四十年。讲了三个意思：一，正如台湾用繁体字的“愛”，大陆用简体字的“爱”。这是一个很好的譬喻：台湾的一些机构和个人，做慈善用的是真心；而在大陆，很多人做这个事，没有真心可用，用的都是聪明。

二，1966年，大陆刚开始搞文革，而台湾29岁的比丘尼，证严法师，创办了佛教慈济慈善事业基金会（即后来的慈济功德会）。前者是把真心搞坏，后者则是讲求真心的。所以这一年很有里程碑或分水岭的象征意义。

三，是技术问题，方式方法问题。慈善事业，不是捐捐钱，而是让参与者的爱心和善行彼此构成循环，正反馈，最终要达到的，是参与者个人的成长。眉头舒展开来，脸色亮堂起来，心情舒畅开来，能力成长起来。这种方式，大陆并不多见。而在台湾，仅就花莲的慈济医院，在创建过程中，就涌现出许多感人的事迹。无家可归的老太太，也能参与其事，可以通过捡垃圾来践行“我为师公建医院”的善愿。其所提供的精神享受和归属感，远非一般的公益慈善项目所能企及。

那为何是落后四十年而不是三十年或者二十年呢？因为文革十年固然不是公益慈善事业大发展的十年，改革开放三十年又何尝是公益慈善事业大发展的三十年？确然不是。公益慈善事业，中国大陆地区，无疑处在初级阶段。在公益慈善这个事情上，对岸在往正的方向跑的时候，我们在往反的方向跑。所以，从一开始就落下了。我说落后四十年，虽是譬喻，也属真实。

现在好了，台湾慈济会落户大陆，对大陆地区来讲，是莫大福音。这给了我们将慈善事业迎头赶上的机会。俗话说，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这一回，师父不但领进门，而且住下来，常住，同修，这该是多大的福份。我们常常挂在嘴边，现代化进程，西方四百年的进程，我们四十年就完成了。慈善方面，我们才落后四十年，又何尝需要四十年才能赶上？

这一事件，我称之为“慈善的‘初夜’，中华的慈济”。单独就慈济会落地内陆来讲，应称为“慈善的‘初夜’，中国的慈济”。但经过斟酌，前者更有包容性。我更相信，不久的相来，就不但是中华的慈济，而将是全球的慈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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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10-8-26晚20：58

附：

首个境外组织全国性基金会 台湾慈济基金会在苏州成立

（2010-08-22）

慈济在大陆的慈善工作始于1991年华东与华中的世纪水患。20年来，慈济在大陆的援助地区达28个省市自治区，重点工作包括四川汶川大地震灾后重建等。

（台北讯）总部在台湾的慈济基金会获中国国务院批准，前天在苏州举行挂牌典礼，标志着第一家境外人士组织的大陆全国性基金会正式成立。

大陆海协会会长陈云林主持挂牌仪式，台湾慈济基金会由副理事长王端正主持。

王端正表示，慈济在大陆的慈善工作始于1991年华东与华中的世纪水患；20年来，慈济在大陆的援助地区达28个省市自治区，重点工作包括四川汶川大地震灾后重建，甘肃、贵州扶贫及迁村工程、各地学校援建、骨髓移植、医疗援助、慈善访视、环境保护资源回收等工作。它于2006年、2008年获得大陆民政部颁发中华慈善奖。

陈云林致词时指出，他要感谢多年来慈济人对大陆的关爱；尤其在两岸关系敏感时期，慈济人率先搭建两岸桥梁，使两岸同胞心灵沟通彼此理解。

大陆国家宗教局副局长齐晓飞也表示，2008年四川汶川大地震发生后，慈济人立即赶赴灾区现场救援，并陆续援建学校，令他十分感动。

慈济基金会发言人何日生说，慈济大陆基金会总会选在苏州，主要是因为周边上海、昆山等地台湾人众多，再加上江苏省及苏州当地领导大力支持，将可落实“爱心在地化”，未来还可能在厦门、上海、成都等台湾人聚集多的地区，陆续成立办事点或申请分会。

慈济大陆基金会总会暂时设在苏州十全街的慈济静思书院。目前，慈济正在苏州古城区运河边景德路兴建慈济园区，总面积达六万平方公尺，比现有地点大三倍以上，预计明年完工启用，届时慈济大陆基金会总会将搬迁过去，成为永久会址。园区届时还将有健检中心、义诊、志工培训、人文讲座等多种功能。

慈济未来是否比照台湾模式在大陆各地发展分会，招收志工、进行慈善募款？慈济对此相当谨慎，仅说要看当局政策和批准。

慈济发言人何日生表示，慈济在大陆的基金会尽量不从台湾派人来，在大陆的志工目前暂时以在大陆的台商和台商眷属为主；至于有些大陆人士参加慈济志工活动，“都是自动来帮忙，零零星星”。

不过，何日生强调，只要（大陆主管机构）领导支持，就会取得方便和顺利。何日生并表示，由于慈济属于私募基金，因此若要在大陆募款，需要专案申请，由大陆政府审批，通过就可以接受捐款。

台湾媒体指出，慈济在台湾信众的庞大影响力，以及在全球各项救灾的动员能量，大陆官方了然于胸；尤其在李登辉、陈水扁两任总统十多年任内，正值两岸关系低迷阶段，不论大陆出现天灾或是贫困援助，慈济仍投入大陆各项救援工作，让大陆官方点滴在心头。

近年来，台湾的宗教积极进入大陆行善乐施，从去年星云大师在无锡宜兴建立大觉寺，到前天慈济基金会成立挂牌，下月中旬以宝成集团为首的昆山台商在昆山借慧聚寺重建，要将台湾鹿港妈祖庙香火引入，种种现象显示，中国官方有选择性的容许台湾宗教团体“落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