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冬,清理阶级队伍仍未结束,首都大抓“五·一六”分子的同时,全国掀起了轰轰烈烈的“一打三反”运动。
国民经济在不断的社会折腾中,巳经濒临崩溃!但在“抓革命,促生产”的天秤上,砝码仍然不顾一切地向前者倾斜着!
市场的货架上空空如也,连“三年经济困难”中城里人吃厌了的“通菜”,都被抢购。凭票每月限量供应的鱼肉,老人、孩子们揉着朦胧的睡眼,可怜地在路灯的阴影下排队等待……
尽管计划经济时代不允许通货膨胀,社会流通的货币量被严格控制,但由于社会生产遭受恣意破坏,可供的社会产品严重不足!社会需求与供应严重失衡,人们日常的物质生活,处于极度的匮乏之中。
北宋司马光主持编撰《资治通鉴》,说遍战国到五代一千三百六十二年的治乱兴亡教训,不该重政治、军事,轻经济、文化。“文景之治”、“贞观之治”、“开元之治”,不都是无为而治,让百姓休养生息,安居乐业,迎来我国古代历史上难得的太平盛世么?
盼望不久便随69届分配的星子,从佛山石湾劳动回来,学院里充满着浓烈的火药味。
华南师院校园里寂寞了一阵子的大字报栏,又贴满打倒某某人的大标语、批判某某人的大字报!
“风云突变,军阀重开战。洒向人间都是怨,一枕黄粱再现。”星子熟读唐诗,但不敢记起那些“才子”的佳句;窜上心头的,是这“马背上哼成”的不朽《清平乐》。
各系都揪出了反对“中央文革”的“现行反革命分子”。
星子不敢在大字报栏前驻足,只能边走边偷看。那些“现行反革命分子”的言论,大多是针对“中央文革”的。
“城门失火”,迟早“殃及池鱼”!星子的心,突突突地跳,她预感在劫难逃!
外语系的动员大会之后,没找到新的现行反革命分子。“左”派们邀功的情急之下,只得抓出“瓮中之鳖”。他们向“工宣队”提出:几个月前“军宣队”显然太右,对星子的审查结论与处理都太轻,必须重新审查,重新下结论和处理。
于是,星子被停止上课,继续交待反江青、林彪的“滔天罪行”。行李被再次里外翻遍,搜出所有书信,逐一调查发信人……但都未能如愿以偿,找到新的罪行和证据。
批斗大会一个接一个,气氛越来越恐怖!政治系一个男同学、物理系一个女同学,会上先后突然被喊名字,随即被反扭双臂,推到台上批斗。
星子提心吊胆地过了一天又一天。
厄运,终于来到星子的面前,狞笑着停下了脚步!
那天,学院的操场上坐满了人,台上的大标语写着“宣判大会”。星子被指定坐在左边第六排的位置上,气氛有点异样。
两名“现行反革命分子”先后被宣判,然后押离会场。
“星子!”大会主持人的话声未落,她被身旁两人按下头,双手扭成燕翅状,生拉硬拽到台前。
“星子,犯现行反革命罪,不戴帽子——但帽子拿在群众手里,随时可以给她戴上——开除学籍,押送回原籍劳动改造!”
星子脸上的汗,滴在双脚上,头脑里一片空白!她比不上待宰的羔羊,连垂死前的可怜挣扎也没有。
“把现行反革命分子星子押下去!”
离开了会场,被反扭的手,被按着的头,都松开了。
“好了,终于结束了!”星子自言自语。结果,无论是好是坏,都是一种轻松的解脱。
她抬起惨白的脸,仰望苍穹。暗灰色的白云,在头顶不停地变幻。云舒云卷,恰如人生。
“回去收拾东西吧。”扭送人刚才凶神恶煞的样子,变得出奇地和蔼。
恐惧,驱走了温馨;厌恶,抹去了眷恋。星子如发疯般地跑回空无一人的宿舍,收拾她那一点点的行李,提起便走。
她坐上为她准备的车子,没回头望一眼!身后,是留下她青春多少脚印、多少憧憬、多少欢乐、多少温馨、多少友情,如今象地狱般的华南师范大学。
“尽快离开,永不回头!”星子对自己说。
车子在广州市区一德路的学院接待站停下了。
“要不要与家人告别?要不要回家带东西?”押解的人问。明天才有船往惠阳,必须在接待站呆一夜。
父母亲虽从黄华监狱回到各自学校的“牛栏”,但仍不让见面;弟妹早就离穗当“知青”去了。偌大的广州,哪里有星子的家?
她在穗有不少父亲的林家亲戚。“文革”前,由于父母都在中学任教,又有海外关系,家庭经济相对较好。父母亲为人慷慨大方,亲戚们或多或少都得到过父母的接济。但“文革”以来,只有经济拮据、当工人的江伯娘和堂兄东龙,关心和帮助过他们。他们那8平方米、用木板隔成里外两半的住宅,常常是星子和家人们栖身的地方。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艰难时世更是如此。星子需要告别的亲人,就只有江伯娘母子了!
“怎么几个星期都不回来?让我好担心。”江伯娘一见面就埋怨星子。
“伯娘,我被处理回乡劳动改造了。”
“什么?你说什么?”伯娘这才注意到星子的背后,站着一个神情木然的陌生人,大吃一惊!
“怎么会这样?不是说解放了吗?不是说准备分配工作吗?回乡下?回哪里?”伯娘边哭边问。
“回原籍,惠阳,芦洲,绿塘。”星子机械地回答。
“教书吗?”
“不,当农民。”
“没工资?”
“没有。”
伯娘越哭越伤心,她的哭声,令星子把嘴唇咬得很痛!
她连忙安慰道:“伯娘,别哭,别为我担心,妹妹不也是当了农民吗?”
星子碍着押解人在场,不能说那岁月中人们使用频率最高的箴言:“天无绝人之路”。
但说这句话的,往往巳是身陷绝境!
伯娘知道星子身无分文,抹着泪水连忙进里间,打开上锁的衣箱,翻出箱底藏着的30元和30斤粮票,用纸包了又包,郑重地交给星子:“这些钱,是你外公的400元用剩的,粮票也是你母亲放在这里保存的。你都带上吧,你没回过芦洲绿塘,那地方连粥也吃不饱。”……
“走吧。”虽然不是厉声喝道,但不容拒绝。
伯娘把她们送出门口,星子回眸,她仍然在哭。
学院的招待所,位于珠江边。星子在招待所里,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度过了她“不是广州人”的第一夜。
珠江两岸,没了昔日的灯火辉煌。点点渔火般忽明忽暗的灯光,增添了寒夜的冷清和凄凉。星子少年时与父母弟妹周末常来长堤的羊城电影院,如今门可罗雀,八部样板戏周而复始地轮流上演,流亡我国的西哈努克亲王夫妇,成了耀眼明星。十里长街本来的热闹店铺,生意萧条,都早早关了门。偶有夜归人,脚步声在南国特有、如长廊般的骑楼里,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孤独地响过,留下更深沉的孤独与寒意。江边的榕树下,隐隐传来卖唱求乞者的二胡声,如泣如诉……
江面上,不时若隐若现地飘浮过从上游不知哪来的尸体。习以为常,早巳淡漠了人们对生命的敬畏,麻木了人们对死亡的恐惧。
沿江西行,耸立着灰白的“沙基惨案”纪念碑。她,见证了广州人的民族大义与不屈不挠!她,见证了被上海五卅惨案激怒的广州人,44年前怎样把香港变成了“死港”!她,仿佛一尊洁白的女神,迎着凛冽的江风,陷入深深的历史沉思里。
三江交汇的珠水,翻着浪花穿过这座古城,义无反顾地东去。我们的祖先,从秦朝起便沿江两岸建起了这家园。
传说五位仙人乘五羊,执六穗,来到这永无饥荒的福地。故又称“羊城”、“穗城”。
“永无饥荒”,只是我们祖先美好的心愿、善良的企盼。但这里,却是我国对外通商的最早城市。或许正是由于南疆的地缘优势,吸纳了外来进步文化思想,首先冲破了闭关锁国的藩篱,广州成了孕育近代与现代中国民主革命的摇篮。
莫说两次震撼中华大地的广州起义,莫说长洲岛上的黄埔军校,走出东征北伐的国民革命军,走出多少中国现代史上举足轻重的巨人……
1841年5月29日,市郊三元里菜农韦绍光的妻子,被黄毛鬼子轮奸,他怒不可遏,连砍数贼!相邻103乡的农民,早就不满清廷腐败无能,自发抗击英国侵略军!几万“东亚病夫”,手持大刀、锄头、禾枪,打死打伤近50敌寇,把逃回炮台、荷枪实弹的黄毛鬼子,围个里外三层,水泄不通!倘非接受求救的官府解围,那些该杀的强盗,岂有生还之理?这是我国近代百年屈辱史上,罕有的扬眉吐气一页!
我的家乡江夏村,正是这举起平英团义旗的103乡之一。在我身上,荣幸地遗传了祖先们嫉恶如仇的染色体。
……
广州呵,星子何其熟悉!何其亲切!那河南第二小学周遭的田野、水塘、山岗,那五中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那同福东路百年不改的狭窄马路、入夜后繁华热闹的景象,那四通八达的大街小巷,那海珠广场如茵的草地,那奔流不息的珠江与两岸……那记忆的点点滴滴,构成她逝去了的人生:享受了快乐幸福的童年,度过了多姿多彩的少年,开始了苦涩多难的青年。
今天,她巳被强行注销户籍;明天,她将被押解逐出广州!心头的苦楚酸痛呵,向谁诉说?
星子与父母亲,只隔着并不宽阔的珠江,但咫尺天涯,女儿只能隔江苦苦思念:阔别了一年多的父母亲啊,你们现在怎样呢?你们做梦也不会料到,明天女儿就要无言地告别你们,告别广州,被流放到惠阳,虽说故土却是陌生的穷乡僻壤。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她想起2240多年前因倡议变法图强,遭谗去职、被放逐后投汨罗江的屈原,想起他那千古不朽的名句。
但眼前的现实,谁让你“求索”?谁让你“独醒”?
时代只需要懂得高声“喳喳”叫的奴才。
星子的不幸,因别人的“猜想”而酿造,因自己的“求索”而铸成。
她还没有料到,未来的农妇生活,将把她身上的城市文明狠狠擦掉!这是“中国式缩小三大差别”的必然命运!
天边一抹鱼肚白,驱散着黎明前的黑暗。 阵阵互相呼应的鸡鸣,依稀那趾高气昂的愚蠢骄傲,讥笑着星子的农村“户籍”。
翌日,华南师院的两人押送着星子,在熙熙攘攘的大沙头码头,挤上了往惠阳的客轮。
一声气笛凄厉地长鸣,宛如星子青春的挽歌。
客轮离岸了,向黄埔东江河口驶去。
江面越来越宽,星子人生之旅,却越走越窄!
前面等待着她的,是人生低谷中啃不完的苦难。
文章把人带进了历史的过去,读着心里沉甸甸着。
复活当年的社会政治原生态,让人们痛定思痛,明辩是非,在历史反思中选择社会走向,是我辈过来人义不容辞的责任。
天边一抹鱼肚白,驱散着黎明前的黑暗。 阵阵互相呼应的鸡鸣,依稀那趾高气昂的愚蠢骄傲,讥笑着星子的农村“户籍”。写景衬托着人物的心理活动,妙手美文。
谢谢于飞龙兄光临与同感;谢谢赏识。祝于警官周末快乐!
这段历史,真让人不堪回首,但这不意味着应该遗忘。选择遗忘而不是汲取教训,则是回避。
不堪回首,却要回首!遗忘也罢,回避也罢,不清算灾难性历史,我们的社会在文明进步的道路上,背着沉重的包袱,能走多快?能走多远?
一声气笛凄厉地长鸣,宛如星子青春的挽歌。---星子的青春岁月,就在这跌宕起伏的政治运动洪流中,消耗殆尽了。惋惜,替她无望的青春岁月,深感到惋惜。
惋惜,是对时光不能倒流、生命不可复制的叹息!惟其如此,政治生活领域的“人性化”提出,是划时代的社会文明进步。
提起《资治通鉴》让我心痛。“敬爱的毛主席”活着的时候常读这部书,可到了百姓手里便成了四旧,就必须烧毁。我祖上替明代马愉状元的后人保管的这部书,连同别的,在文/革的烈火中统统化为灰烬。
案头四卷《资治通鉴》,当年以为诉说历史故事,如今明白它解读我们的人生!
"鱼儿"在池塘里狂欢,"渔夫"在池塘边嘻笑
呵呵,各得其所。
小时候听父亲说:当年伯父被人戴高帽游街--真的很惨啊!
唉,既然屡写屡删,那么“戴高帽游街”不是封建传统,不是辱人的罪过,只不过当年无电视、电脑,成年人娱已娱人的杂耍而已。
文章写出了时代的缩影---故事的情节更加荡气回肠。期待22篇的故事!推荐了。
谢谢辅业友光临、赏识!难得年青人舍弃假日宝贵的休息、娱乐,光临这里接受人性良知的折磨!社会历史责任之心,尤为可敬!倘感沉闷忧郁,欢迎光临我博客中的一块绿地——小孙女的相册——分享我小孙女快乐的童真。谢谢!(二十二)仍在构思中:是继续星子人生的苦难历程,抑或补叙星子父母的“故事”?祝周日快乐!
经过那个年代的人才能真正体会到什么是人间地狱。不过也有极少数人没有在【黄泉路上走一走】,有一句老话:【信者有,不信则无】本人就是不信鬼、也不信神,因此神、鬼都不上身。哈哈
唯有闭口无言!
哎!中国人残害中国人真可怕。提心吊胆的星子真可怜!
谢谢未知数贤妹光临与同感共识!这种残害,绝非有人性的善良人想得出、做得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