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王充,在《论衡》一书里,发“虚妄”之辨,从“血肉——灵志——精神——命运”四者关系出发,戳穿三坟五典、诸子百家里的“妄言”与“怪诞不经”:它们以为人事之外另有超强的主宰物,有意志和情愫,人必须听其指使,为其服务,那怕为此付出生命,否则,报应会如影随形。
王充确有“非孔”之说,但他的《论衡》还是旨在道明“人以宏道,非道宏人”(孔子语)。“人以宏道”,道——精神也,且是“道在人里面,非人在道里面”。
这是中国关于物质与精神(确切地说是“骨肉面相”与“人生命运”)最有思辨意义的认知。但中国老百姓,终于困在物质与精神的不自觉里面,虚耗了太多精力于庸碌琐细物事,难以自拔。
胡适认为:中国人其实是重物质,而不是重精神的。依此,我们可以理解中国人的生存的烦恼和痛苦,因为几千年来中国人大多数为物欲所累,成为物欲之奴,而不自知。
现今中国有句“理直气壮”的话:物质是精神的基础,物质上不去,生存的面包也没有,还谈什么精神享受,谈什么爱呀、恋呀……
只要稍加思索就可知晓,这是享乐者纵欲的借口。试把原话变一变,他们的原型便毕露了:物质(金钱)是享乐的基础,物质上不去吃喝也没有,谈什么享乐,谈什么嫖呀、娼呀……
物质和精神本来只是哲学的命题,是很严肃的词语。
物质并不是指具体的物品,椅呀凳呀等日用品只不过是物品,但它们虽名称不同,却同有物质的属性:客观存在。是的,物质其实是一种客观存在。
精神并不是指一切感觉感官上的渴望,而是一种世界观、人生观等层面上的认知。它更多的表现为一种信念、意志、信仰、自制、理性,它绝对是与感官上的纵欲相对立,例如:纵欲是一种感受官刺激,自由则是一种精神,然而好多人错认放纵为自由。
精神永远是在物质之上,也只有人才拥有的一种对感觉的升华,是物质的过渡与回归。如果没有了精神,物质的那种客观存在便没有了目的性。为存在而存在是不合符人的理念,人的理念应是:天下物为我所备(孟子语)或管子说的:制天而用之。
鲁迅是知道中国人心态的。中国人是一群功利世俗群体(这并不排除个中有超脱之士),鲁讯直称他们为“庸众”——他们说改革,往往会将新的事物变为合符自己的模式,从没想过自己要不要变革。这样很不好,容易把物质和精神变为一种恬不知耻的行为最好借口。
物质固然是精神的基础,但一旦丧失了精神,人只不过是一团血肉,与虎狼之流一样;但一有了精神这种对一般感官思维层面上的升华,人才真是“天地间之灵秀”。
物质不是吃饭的代名,精神更不是享乐的替代,他们是人成其为人的两大明证,首先存在着,同时超脱着。人应该表现为一种精神、一种生存态度:积极的、形而上的,才是真正地以人的身分活着。
——人因这样而有道,有进取,因而才能“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