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缺乏一部全国性的《城市管理法》或者行政法规，城管“执法”似乎从来于法无据。这也导致，针对城管的暴力执法缺乏行之有效的约束；另一方面，当城管遭受戕害时，亦得不到足够保护。

沈阳小贩刺死城管事件

□ CCN记者 王瑞锋 沈阳报道

沈阳市南乐郊路与风雨坛街交叉路口，皮卡车和小卡车停住，下来几名城管。

沿街兜售衣帽、熟食的小贩顿时惊慌失措，四散逃离，只有夏俊峰跟张晶没有成功。他们是一对售卖无骨鸡柳和炸烤肠的夫妇，骑着该地区特有的“倒骑驴”三轮车，车上架一口锅，煤气罐，穿着竹签的香肠，菜叶。

这是一次例行的执法检查行动。城管将罚没违章者的物品，以儆效尤。作为失败的逃跑者，男人夏俊峰则希冀降低损失，为了保卫一罐煤气而与城管发生冲突。

目击者尚海涛称，多名城管围殴夏俊峰，边打边推。

最终，煤气罐和夏俊峰一同被装进车里，带到沈阳沈河区城管执法分局滨河勤务室。地上散落着凌乱的香肠、蔬菜，还有夏的一只灰色布鞋。

这场面谁都见过，女人张晶没有其他办法，她为这次不幸的出摊感到懊恼，并默默计算损失。（注意咖啡色字体在排版时和正文的区别    朱顺忠）

这一天是2009年5月16日，周六，阴。

按照以往惯例，夏俊峰夫妇不会在周六出摊，但是此前，小贩内部人士声称，这天将有城管举行婚礼，出摊安全。10点30分，两人走出小区，10分钟后，上一幕发生。

大约30分钟后，几名警察在小区找到惊魂甫定的张晶，询问夏的下落。由于城管与警察制服相仿，张不能辨认，反问，夏俊峰不是被你们带走了吗？

警察详细搜查了夏家后，离去。

一个消息已经在摊贩中间流传：城管被杀了。

消息不久得到证实，沈河区城管分局滨河中队长申凯、队员张旭东被刺身亡。杀人者正是小贩夏俊峰，作案工具是一柄小刀。

而刀，本是用来切肠的。

正当防卫还是行凶杀人

2009年11月，沈阳中级法院以夏俊峰涉嫌故意杀人罪，公开开庭审理此案。

法庭上，夏俊峰辩称，当日11点左右，在滨河勤务室，自己遭申凯、张旭东殴打，下身被踢打，弯腰抚伤口时摸到口袋里的小刀，遂一阵猛刺，不知刺了多少下，形同疯癫，其时，刀子还削断了自己的一根手指头。

由于事发房间只有三人，包括两个死者和一个凶手，随后进入房间的城管司机张伟被刺伤，他也没有看到案发经过，让夏的自卫说法成为孤证。

夏的辩护律师范玉龙称其是被殴打时自卫还手，“申凯身高1.82米，张旭东1.8米，而只有1.65米的夏俊峰，怎么可能先动手殴打两名执法队员？”

而沈河城管执法局的负责人则认为，这恰恰证明夏是有备而来。

范玉龙表示，被害人城管对被告人小贩实施殴打引发本案，被害人在案件起因上具有重大过错，被告人具有防卫情节；此外，夏俊峰没有故意杀人的主观故意，应以故意伤害罪追究刑事责任。

法庭上，在双方提交证据时，律师范玉龙将夏俊峰在街上被打时遗落的鞋子放在法官陈欣面前，遭质问，“你觉得把它放这儿合适吗？”范遂把鞋放置在书记员桌子上。

经过一个多小时审理，法院在12月份作出判决。判决书对案发经过如是描述：夏俊峰因故与申凯、张旭东等人发生争执，遂持随身携带的尖刀先后猛刺申凯胸部、背部，张旭东胸部、腹部及张伟腹部等处数刀，致申凯、张旭东死亡，张伟腹部损伤程度为重伤。案发后夏俊峰逃离现场，于当日15时许被公安机关抓获。

一审法院认为，没有其他证据证明夏俊峰被殴打，因此不具有防卫情节，最终以故意杀人罪判其死刑，并赔偿受害人家属65万余元。

2010年6月29日上午，此案在辽宁省高级法院二审开庭。庭审中，夏的辩护律师滕彪坚称，一审判决“故意杀人”的罪名不能成立，夏俊峰应为正当防卫。庭审持续了近两个半小时，未当庭宣判。

8月24日，二审法官苗欣告诉CCN记者，本案案情特殊复杂，案件还在相关审理程序中，结果无法预知。

三个家庭的悲剧

如果没有这次事件，33岁的夏俊峰、33岁的申凯、34岁的张旭东，三个男人只是在城管和商贩这场“猫鼠游戏”中扮演各自的角色，各安天命。

夏俊峰，高中毕业后在沈阳防爆电机厂做学徒工，后工厂倒闭，失业。2000年，其与张晶结婚，依靠给电梯厂、电扇厂打零工维生；张晶起初在一家幼儿园做饭，因幼儿园拆迁搬走，张失业在家；夏的母亲每月有800元退休金，60岁的父亲夏忠新是环卫临时工，每日起早扫街，月薪700元。

夏家夫妇所在的合兴小区租住着大量城市失业者，农民工，外来务工者，皆以流动摆摊维生。此区靠近沈阳市五爱批发市场，人流量大，有充足的客源。2008年12月，失业的夏家夫妇也加入到商贩的队伍中。

这是一项琐碎辛苦的职业。每日凌晨5点，夏俊峰骑自行车到沈阳北站一处叫做“十二线”的批发市场进货，105元购200根香肠，用油煎炸，加以作料，每根1元售出。张晶则去菜市场购置蔬菜。上午时间，两人睡觉，夏母用竹签把香肠穿起。中午，张晶去学校接送9岁的儿子。

下午3点，夏家夫妇到马路出摊，晚10点至凌晨1点在网吧，为彻夜娱乐的年轻人补充食物。这样下来，一天纯收入100余元。

这一切都在2009年5月16日发生改变。这一天，夏家夫妇刚出门10分钟，摊位尚未展开，所以切肠的刀还装在男人夏俊峰的口袋里，城管不期而至。

抢夺，殴打，刺杀。在不到一个小时之内，三个家庭破碎。

遇刺者申凯，16岁参军，9个月后入党，19岁退伍参加工作，2002年通过考试进入沈河区城管局，2005年被提拔为滨海执法中队副中队长，2008年初成为中队长。申家四代单传，申凯与妻子离异，没有子嗣，这对申家打击巨大。沈阳政府为申凯申报烈士，并给予申家90万元经济补偿。时至今日，申凯之母李佩霞仍无法谅解凶手夏俊峰，曾两次将前来请罪的夏妻张晶驱逐，并声称夏家花了钱，雇记者为自己说话。

另一名被害人张旭东，留下一个8岁的女儿，其妻纪晶也获得当地政府的经济补偿，并被安排至沈河区辖下环卫所工作。

城管制度之祸

自1997年始，大陆城管涌现。

他们作为中国地方执法者，在执行任务过程中常常会卷入一些公众冲突事件，甚至引发群体性事件，屡受诟病。

迄今，亦未有一部全国性的《城市管理法》或者行政法规，城管“执法”从来于法无据。这也导致，针对城管的暴力执法缺乏行之有效的约束；另一方面，当城管遭受戕害时，亦得不到足够保护。

2006年8月11日，北京小贩崔英杰持刀杀死正在执法的城管队长，被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曾经的刺杀未能使城管制度加以规范，而夏俊峰能否获得像崔英杰一样的宽缓判决，则备受关注。

“两名城管和夏俊峰一样，都是城管制度的受害者，今天的法庭注定是一场没有赢家的战争。我们要极力避免的是一个悲剧引发新的悲剧，一个错误伴随着新的错误。”2010年6月29日，律师滕彪向法庭陈述。

就在此案二审前的6月25日，十一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十五次会议通过了关于修改行政监察法的决定，将城管纳入行政监察对象。

而与管理城市、维持城市形象相比，政府能否更加宽容地对待社会底层商贩，保障他们的生存权、发展权，考验着执政者的耐心与智慧。

2010年8月23日，南乐郊路与风雨坛街川流熙攘，各式“倒骑驴”三轮车交错，有小吃，有鞋帽，有饰品，路人驻足、穿梭其间。这里仍然是流动商贩们营业的“黄金地段”。

马路一侧，10多辆小吃摊位车整齐划一地排列着。它们是当地街道办统一制作的“沈河区再就业风味小吃车”，每车售价1650元，经营者每个月上缴350元管理费，即是合法经营。

但更多的商贩仍选择流动营业。一位售卖冷面的摊主称，自从夏俊峰杀人后，城管再也没有来过。

编者按：

1997年城管出现以来，其劣迹斑斑，弊端突显，已经成为不言自明的社会认知。

作为维护城市形象的管理者，城管所涉权限广泛，但迄今仍没有一部《城市管理法》或行政法规，明确城管执法所执何法。在法律地位不清、权力约束不力的城管制度下，又加之城管队员素质参差不齐，打手流氓混迹其中，借执法之名扰民害民的事情，时有发生。

甚至，城管人员的暴力执法习惯，成为城管制度的需要，用以弥补法律威慑的不足。

我们相信，城管作为个体人本身，也充满温情与善良，而并非十恶不赦。但在具体制度的纵容与群体心理的传染下，势必暴力成性。

在此前提之下，来自被管理者偶尔的反抗——无论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也就成为必然。

相遇就是悲剧。

资料链接：

近年城管暴力执法案件(选用)

    2000年9月6日，四川眉山县城市管理监察大队管理中队郑光永、吴顺乾、驾驶员张卫东等人上街整治乱摆摊设点，将杜某乱拳击伤，唐德明被甩下货车身亡。

    2001年5月29日，宁夏灵武市城建局城市监察大队执法人员强行没收锅灶时，将杨文志打死，并打伤杨建荣夫妇等人。

    2001年11月12日，因与市容执法人员发生争执，安徽宿州市个体工商户张福才在多名执法人员的推搡与踢打中身亡。 

    2002年1月18日，重庆市沙区城管人员在检查市容卫生过程中与沙区双碑村陈家连生产队个体户余波发生争执，开执法车从余波腹部碾过致其死亡。

    2002年11月18日，26岁的青年郭战卫在西安被莲湖区数名城管殴打致死，与他同行的一名跟车青年也被打成重伤。

    2003年1月2日，广东潮州市庵埠镇一名三轮车夫在与几名城管人员争执中丧命。

    2003年2月，西安市雁塔区城管在小寨兴善寺东街清理占道经营时，一工作人员将摆摊的孕妇金昌艳推倒在地，并在金的肚子上踩了两脚。后经医院检查，金昌艳腹中的胎儿不幸死亡。

    2004年7月20日，广州天河区员村街道办城管人员在野蛮执法过程中将外来商贩李月明打死。

    2005年7月20日，经营蔬菜的56岁江苏农妇林红英被城管人员打死。

    2005年11月19日，江苏无锡城管打死小贩吴寿清。

    2006年2月16日，上海市普陀区城市管理监察大队第九分队将上海市民李秉浩殴打致死。

    2006年10月9日，广西来宾市象州县的一名流浪汉被喝醉酒的城管队队长覃宗权殴打致死。

    2007年1月8日15时40分左右，山东济阳县经一路宏伟酒业经营部老板李光春被11名城管打死。 

    2008年1月7日，湖北天门竟陵镇魏文华路过该镇湾坝村时，发现城管执法人员与村民发生激烈冲突。他掏出手机录像时，被城管人员当场打死。

    2008年7月30日，重庆市渝中区两路口综合执法大队的周某等4名执法人员在大田湾体育场附近，将正在经营的摊贩刘建平殴打致死。

    2009年3月30日，江西萍乡市开发区横板村16组村民陈某被该区城管人员数十人群殴致死，事后家属抬着尸体封堵了境内320国道路段，抗议城管暴行，引发近万名群众围观。

    2009年10月27日，昆明市福发社区城管分队在野蛮执法时与三轮车夫潘怀发生冲突，并将其打死。

2010年6月1日，深圳城管与一老太发生争执活活碾死老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