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一大早,那位被尊为「投资之神」的创业投资教父忽然打了电话过来。
听到他的声音,半颓废男人差点把刚吃进肚子里的早餐给吐了出来。
找了他整整一个月,一直没能和这教父级人物通上电话,想不到这一大早他竟然就自己打了电话来,而且,没有秘书在中间转接,两人直接用手机连上线。
「你那案子我看了,很有意思」他在电话里直接而大方的对这案子表达高度的兴趣。
半颓废男人忽然开始心虚了起来,他知道自己对这案子的感觉是什么。
「很诚实的说,我的判断是这案子失败的可能性相当高,即使能活下去,也至少要足足赔个五年,五年后也不一定能赚钱」他老实对教父说。
「那这案子可能的回收是什么?」教父问。
「给台湾的未来多一个选择」他这样回答教父。
是一个关于和全世界一流智库的合作案,半颓废男人计划透过这案子和全世界一流的商学院合作把最高阶的经理人学程有计划的引进台湾,让全世界最优秀的商学院师资和企业家学生定期的来台湾交流,即使他明明知道台湾的企业越来越短视近利,大老板嘴吧里说要学习和创新,却一点也舍不得花钱投资在知识管理的相关工作上。
公司里对这案子更是不屑一顾,觉得他这想法根本是天方夜谭,经过三年的提案和游说,大老板终于丢下一句话。
「如果你能说得动那位创投界教父投资百分之五十,我们就相对投资来合伙试试」半颓废男人还记得那时大老板在会议室里做出这最后的结论。
半颓废男人知道大老板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教父代表的不只是他自己,更是产业的行情风向,只要他肯点头投进这案子,后面就会有很多资源跟进。
也或者,他们认为他根本说不动那位教父,只想让半颓废男人死心。
半颓废男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接下这个任务,即使当时心里一点都没有把握。
他知道这案子根本没办法在短时间内看到具体的成效,这案子想要改变台湾企业的体质,让台湾企业的经营管理制度和世界一流企业接轨,甚至发展出更多全球化企业,用棒球来打个比方,他这计划是想把台湾企业界目前如少棒队的管理结构体质有计划的拉到职棒球队的水平。
他知道这事情有多难,即使开始推动也不一定在他有生之年开花结果,但是他确定这是该做也是他想要做的事,于是就一直不放弃,终于等到公司这不算点头的点头,要他去说服那投资界教父来参与这个投资。
「你也真是有趣,竟敢找我来投这个稳赔不赚的案子」教父在电话里冷笑他。
「但是你可以帮台湾赚到未来」他老实说出心里所想的,尽管没有把握投资教父在不在意台湾有没有未来。
教父在电话那一头忽然不答话。
「让我去找您做更详细的说明好吗?」他不知那来的勇气,在电话里对教父说。
「好,你现在过来,我现在恒春山里的别墅渡假,你现在从台北搭高铁下来,我们正好可以一起吃午餐,我的司机会在左营高铁站等你把你带过来」教父这根本是在命令他。
他呆了两秒,本来以为教父人在台北,想不到他人竟然在台湾最南方的深山里,这下子他要马上出发到500公里外去见他,但他这样的要求也该是他对这案子有一定程度的兴趣。
他苦笑的挂了电话,马上出门招了出租车去高铁站,也真的如教父所说的,在午餐之前来到教父在恒春山里的渡假别墅。
一进门,就看到戴着太阳眼镜的教父叨着雪茄坐在游泳池旁边的野餐桌等他,两名比基尼美少女正倚在他油肥肥
的肚皮上。
「来,请坐,先喝点白酒开开胃」教父支开比基尼美女,热情的帮半颓废男人倒了杯夏多内白酒。
「你那案子,我其实一点兴趣都没有」两人干完杯之后,教父突然这样对他说。
「那您为什么把我找过来?」半颓废男人的口气里并没有丝毫的不悦,反而用那种在教室内很认真虚心的语气和表情问他。
「因为我很好奇你自己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教父边吸了一口雪茄,像吞了一口云,用这口云来换一句出口的不屑。
「电话里你一直对我晓以大义,口口声声”台湾的选择”、”台湾的未来”,那我可以说你很关心台湾吗?那我请问你,台湾的死活好坏和你有什么关系?你确定自己所想的,真的能让台湾更好吗?还是你爱台湾只是个包装,以爱台湾之名来帮自己争名夺利,那你这样作和那些始终在消费台湾的政客商人有什么两样?」教父也不愠不火不客气的向他开火。
半颓废男人看着他,忽然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他不是没话说,他大可以有一说一的解释,一个让他花了三年来奔走游说的案子,从风险评估到财务试算到退场机制,他什么样的问题都回答过,他大可以从生意的角度来说服他这案子为什么值得投资,尽管他知道这案子风险有多大,但风险就是机会,越大的风险就是越好的机会,他是投资教父,不可能不知道的。
但他知道自己对这案子的坚持其实完全没有理性可言,他大可以把时间和精力花在那些有把握而且可以让更多人高兴的案子上,对自己的前途也好,但是这一路来他眼里心里却只有这个案子,真的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了。
所以教父那一连串的问题真的打到他心里的痛点了,被他这样一问,他还真的怀疑自己只是个用嘴吧来爱台湾的投机主义者,他说的没错,台湾不会因为没有他就没有未来,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案子能不能让台湾更好,更重要的是,他还真的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有一丁点沽名钓誉的居心,拿台湾来美容自己,特别是在这样许多人把爱台湾当成某种至高道德口号的年代。
「您这些问题很有趣,我可能要回去想想再告诉您,很诚实的说,您这些问题是我这三年来从来没有想过的,而且,一时之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去想」半颓废男人回答他。
「是啊,你可以好好想想,而且,人生中很多重要的事不是用知识或道理可以想清楚的」教父说。
「怎么说?」他问教父。
「你们这些MBA出身的人永远用同样的方法在找答案,总是在不断的分析、假设和验证,但是每个思考都不可能是百分之百的完美,老实说,这世界上也没有百分之百完美的答案,你知道的」教父说。
「那你都怎么去思考和决定一件事情」他问。
「跟着我的心去走,去想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是什么样的人就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去面对这件事」教父说。
「那如果你是我,你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来游说这案子?」他冷不防顺手把球丢给教父。
「和你一样,台湾的未来」教父正眼都没看他一眼的这样说。
「台湾的未来和你有什么关系?」他用教父的话反问他,心情忽然开始有些激动。
「其实没有什么关系,但是每个人都认为很有关系,因为我在台湾投资太多了,所以每个人都认为我很爱台湾」教父说,这就是这个世界肤浅可笑的地方,他在台湾投资,完全是生意考虑,这些年来他靠台湾赚了许多钱,但是整个社会反而认为是他帮了台湾。
「所以,很可笑吧,我这个从台湾身上捞好处的吸血鬼说爱台湾没人会怀疑,你这个一直想帮台湾做点事的可怜虫却没什相信你」教父跟他说,除了台湾,他在全世界都有事业,只要他愿意,想当那一国人就能马上当那一国人。
「不像你,你这穷鬼永远只能选择当个台湾人」教父要他想想,台湾那一个稍微有点办法的人没有两本护照,这些人永远在为台湾的下一个变化做准备。
听了教父这些话,半颓废男人忽然有点了解为什么他被尊为投资之神了,他根本不是在投资生意,而是在投资人性,生意会有很多变化,但人性的本质却是千古不变的。
「对,您说得对,这就是我为什么不得不爱台湾的理由,我是个穷鬼,一辈子领死薪水,一毛钱的税都逃不了,但是我不像您这些有钱人可以去当世界公民,我那里也去不了,只能待在这个小岛上,我没有理由不爱这小岛的」他很惊喜的从两人的对话中找到了答案,原来自己之所以对台湾这块土地充满希望和期待是因为对自己人生的不满和绝望。
这下子换教父没话了。
「所以你还是要我投资你这案子就对了」教父想了几秒之后忽然问他。
「你如果投了,这案子的启动资金就有了」他说。
「你公司里其实没有人同意你做这案子对不对?」教父忽然这样问。
「您怎么知道?」半颓废男人问。
「要不然,他们不会要你来找我,他们知道你说不动我的,哈哈哈!」教父忽然笑了起来,好像在笑这些人的坏也在笑半颓废男人的笨。
「而且,即使我投资这案子,你公司里那些也不会支持你,他们反而会怕你这案子搞成了,挡了他们向上爬的路,会千方百计的来卡你,你说,如果你是我会投这看来注定要失败的案子吗?」教父又再点他。
半颓废男人觉得自己该放弃了,教父讲得都对,他一直都知道这三年来自己在干一件知其不可而为之的事,但至少,他很高兴自己没有放弃,就像他现在坐在这里,那也表示这案子还有希望。
但现在,他忽然有点想放弃了。
「所以,这案子我是不会投资的」教父又再说了一次这样残忍的话。
半颓废男人点点头,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现在,他只想在离去时表达自己的友善和礼貌,他微微起身,准备站起来向教父告辞。
「但是,我想投资你」教父忽然这样说。
半颓废男人忽然知道他的意思了,教父把他从台湾的北方找到最南方来说这些针针见血的话,其实就等于是对他的第一笔投资了。
「现在,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容许我倚老卖老的来帮你上投资的第一堂课,你知道什么是投资吗?」教父忽然这样问他。
「种一颗种子,用希望当养分来培育它」他觉得自己这答案没什么营养。
「你看看我这栋别墅,十年前,我花了一大笔钱请一位国际知名的空间大师帮我设计建造,我给他唯一的限制就是没有限制,没有预算上限,他爱怎么搞都随他,结果,一切都还好,但是我对于庭园种的这些树非常不满意」他指着前方一片参天的绿意说。
是一片台湾本土的榄仁树,二、三十颗种成一片,长得非常茂盛漂亮。
「它们长得很好啊,为什么您不满意?」他问教父。
「我那时心里想的是从日本进口几株老树,但设计师告诉我,那些树在台湾根本种不活,最适合的还是本土产的这些榄仁树,又便宜又容易长得好」教父说。
他说,十年前这些榄仁树都约莫只有五十公分高,每一株看来都营养不良,种在庭园里,根本配不上那栋豪宅。
「但是,后来就如同那设计大师告诉我的,它们越长越好,我这才知道,原来他在种下这些树的时候就已经看到它们五十年后的样子了」教父跟他这样说。
「不过,我想我是没有机会看到你五十年后的样子了,我也不打算活那么老」教父忽然拍拍他的肩拍半开玩笑的说。
那一刻,半颓废男人的心忽然振了一下,觉得自己好像对这人生又懂了一些什么。
只是一下子说不上来也说不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