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日討論會主創人員合影

2007年3月30日的讨论的确到了天亮。播出结束时间是东京时间凌晨4点20分。凤凰和朝日的双方嘉宾和制作人员意犹未尽，在朝日电视的一间大会议室里，摆上些小食和啤酒大家又畅谈了将近2个小时。结束时眼看着窗外的天空由黑转白……

在这个讨论后的讨论中，印象比较深的是两位日方嘉宾的发言。首先是在节目播出前一天的预备会上挑战中方嘉宾要讲“真心话”的森本敏先生，他说：以往也和中国的专家学者进行了无数次的讨论，他觉得这次中方嘉宾的人选令人耳目一新，观点之理性亦前所未见。

而下村满子，讨论会中唯一的女性嘉宾，在预备会上担心会成这次讨论会的牺牲者的她，对中方嘉宾的发言深为感动，她听出了他们的道理，也看到了他们的风度，她由衷地说：“看了这次节目的日本人会对中国的印象转好的。”

而第一次参加中日辩论会的石齐平先生更是兴奋不已，在朝日的凌晨6点20结束的恳谈会后，又和我和镇海兄聚在了饭店的房间里，盘腿坐在沙发上，点燃一支烟（石先生平时不抽烟）缓缓地告诉我和震海兄：你们俩别说话，这次讨论会我准备了8个观点，节目中我只谈了一两点，憋死我了，让我把它们说完。于是我们俩在烟雾缭绕中了聆听了改善中日关系的“石八点”，中心思想还是要互相认识对方，理解对方，尊重对方。石先生最后说：“老实讲，我过去是对改善中日关系不乐观的，但是这次参加辩论，看到日本有这样的知识界的人士，听到他们的观点，我觉得绝对有改善的可能性。”

而一向致力于解析中日问题的震海兄，摸着他那智能的头发稀疏的天灵盖，用他那特有的语速和语气阐述着他的“中日之间结构性问题”。这次节目中他以咄咄逼人的姿态精辟论述了靖国神社和日本历史问题，获得观众的一致好评，血洗了过去所谓“媚日”形象，当然在他看来他从来就没有媚日或是厌日过。最后他大声疾呼这样的讨论应该月月搞周周搞。

从观众反应上看，大大超乎了我的预想，当时觉得大半夜的观众真的跟着看啊。网上收到的帖子和手机短讯是平时时事辩论会节目的10倍以上。我的眼睛和手不停在搜索唰唰地冒出来的观众言论，真的是兴奋不已。当然像以往的两次辩论一样，批判的意见自然少不了，但是赞赏的意见之多是前所未有的。这里引述2条中日双方观众的意见，虽然不会代表大多数，但却是标志性的，因为以前从未有见过，一个就是节目当中我念出来的：“BBBTC说我是一个反日的人,但是今天看了这个节目,心里感谢还是颇多的,总的来讲几乎已经把我拉到中立来了。”还有一条是日本观众的观感：“jm3jrh3: 最後はパネリストたちも、東京、北京のスタジオの学生たちも全員拍手をして番組は終了した。僕もテレビの前で立ち上がって拍手したよ(^_-)-☆日中両国の何千万人もの人たちが、自分ちのテレビの前でスタンディングオベーションをしてたかも知れないなぁ…。”（译文：最后的时候，嘉宾们，东京北京的演播室的学生们都以拍手结束了节目。我也在电视机前站起来拍手了。或许日中两国的几千万的观众们也在电视机前欢呼呢。）

中日之间辩论，要争出个“你死我活”是中日两国观众比较普遍的下意识的期待，但是这次中日大讨论出现的这样正面的积极的反应比以往的两次中日辩论会要多得多。真的很令人欣慰。有观众指责我只挑正面的言论读出来，如果仔细看看我读出的贴子，这样的指责也未免偏颇。我觉得我的原则是挑选理性的言论。无谓的谩骂和指责只会换来对方加倍的谩骂和指责，这是处于对峙对立的两者之间自然的选择，是不需要理性判断的选择。放大这一点只会换来更多的误解和误会。 如果像场上的嘉宾一样在指出对方问题前先表示出一种理解，在争执的同时就会表现出来一种趋善性。表现出不同的观点，展示分歧之处是我们举办这样的讨论会的最大目的，但是身为媒体更应该把争论中的趋善尽量地放大和申扬。

中日双方嘉宾在这次讨论所表现出来的开诚布公的争论的同时，的确多了一层理解和宽容。我记得日方嘉宾在谈历史问题时，首先承认侵华战争期间，日本军做了很多的坏事；在说台湾问题时再三强调日本不主张台湾独立；说到日本右倾化的问题，首先表明日本大多数国民讨厌那些右翼分子。而中方在日本谋求入常的问题上首先理解日本在国际事务上希望发挥更大的作用；在谈到日本民族主义抬头的问题上，首先理解日本国民希望表达爱国情感的诉求。在指出日本国民对待战争历史的认识是模糊之前强调日本人民是热爱和平的。这是一种会动人心弦的沟通方式，在阐述自己的观点的同时，先表明理解对方的态度。诚意和善意加上真意，是这场辩论中所体现出来的对话方式，我认为给中日两国的各种领域的对话创造了一种基调。

那天节目结束后在将近天亮的讨论中，作为此次节目凤凰和朝日方面的制作人，我和高桥政阳先生都讲了一个个人的故事。我9岁的女儿有一天和一位日本小朋友到香港的海洋公园出游，那是阳光灿烂的一天，孩子们奔跑在各种游戏当中，笑声当中参杂着中文和日语，他们不懂互相的语言，却仍然玩得很开心。碰巧那天晚上，女儿无意之中看到了一部日军在侵华战争中劣行的纪录片，她定在那里，诧异地问我道：“日本人不全是这么坏吧？”我告诉她那是以前的事情，现在的日本人不这样。从白天的开心的现实沉浸到历史残酷的记忆，生性敏感的女儿似乎从此觉察到了她所在的这个国家对日本这个国家整体的看法似乎是负面的。这以后的一次经历让我更加吃惊，有一次在北京开车，坐在车里听着她喜欢听的日本流行歌曲，快到地方将要打开门的时候，她问我能把音乐关掉吗，然后才开门出去，她不愿外面的人知道她在听日本歌曲。此时，我真的有些犹疑“以史为鉴，面向未来”这句话会不会以我们的未来作代价。

高桥先生听了我的故事也讲了自己孩子的故事。他的儿子今年也是9岁，前年他们一家人到靖国神社参观，在游就馆中看到那些标榜战争的展览，儿子非常兴奋地告诉父亲，将来长大后要去当军曹，去打仗。父亲那时没有说什么。后来有一次一家人一起看电视，里面正播放着原子弹爆炸后，平民受到爆击和辐射后的惨状。他的儿子觉得太残酷，转身要走。高桥先生按住他让他睁大眼睛看完。儿子一边委屈地哭着一边看完了那个片子，父亲这时才告诉他：知道战争是多么残酷的东西吗，看你将来还要打仗！

由历史钩出的对现实的冲击，两个孩子的经历似乎代表了未来所有中日两国年轻人将不得不面对的体会。历史不是现实存在的看得到摸得到的东西，是一种来自过往时空的沉淀。然而却在现世中时而升腾，时而发酵；时而模糊，时而淡漠。中国人身负着几千年的历史，对历史的关注和留恋是代代相传的。此时不妨尝试一种坦荡和淡然的态度。而日本人一向沉浸在现实的温熨中，品味着现世功利和享乐，此时不妨多一些温故而知新的尝试。

中日两国在友好与交恶，利益与冲突，加害者与被害者，战败国与战胜国，复杂的历史与现实的矛盾体交往了几千年，还有更多的几千年要延续。像过往的那几千年一样真正交恶的不过是这一百年的事。这个比重不应该人为地加大。

该忘的忘一些，该记的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