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射的阳光

    此次返乡，意外地见到了好几个儿时的同窗好友。

    YU与DING两口子，下岗多年，电影院门前摆摊，卖烟、小点心，仅能维持一日三餐；SHU两口子，下岗多年，一家人在小河边杂货市场摆摊，卖小百货，仅能维持吃饭；ZENG两口子，下岗多年，一家三口在唐沱市场开了一家粮油店，收入尚可；另一个ZENG，公务员，原为某局局长，两年前突然中风未愈，待遇不变，职位不再；还有NING、CHEN等……

    倏忽间，二三十年过去了，大家相见，已是面目全非，若不是有人点醒，竟不敢互认。举杯感怀，悠悠往事，酸甜苦辣一言难尽。深深浅浅，一路走来，步履维艰的脚印折射出的人生困苦和艰难。

    小时候生活在湘西山区的一个小城，人口也就4万5万的。交通不便，要到一个大地方去，比如长沙，就要先坐3到4个小时的汽车，翻越海拔千余米，蜿蜒陡峭的大山，再坐15个小时的火车才能抵达。儿时的梦想就是想要翻越大山，到外面闯世界。但如果不考出去，一般是没有机会的。所以，虽然整日生活和学习在一个相对闭塞的空间，但大家都在发狠努力。偶尔，老师也拿他们当年在外埠求学的一些值得炫耀的陈年旧事来满足一下同学们的好奇心，此时，老师的脸上兴奋，闪着光。

    初中时，语文老师有一次讲“一滴水见太阳”的哲理，说，每一滴水珠都闪烁着太阳的光彩。但当时我心里却在想，在水滴里见到的这个太阳也太小了吧，要看太阳的光辉，何不就简单的抬头仰望呢？因为天上没有太阳时，水滴里也见不到太阳，也没有光辉闪烁。

    老师接着讲起了“见微知著”这一典故：“宋代苏洵《辩奸论》曰：‘事有必至，理有固然。惟天下之静者，乃能见微而知著。’意思是说，从细微的征兆中可以看出事物发展的趋向。所以啊，你们现在学习好，将来必成大器。”课后，我把刚才在课堂上的感想告诉了老师，且说，我们的未来已经看清楚了，农村是一个广阔天地，在那里可以大有作为。老师笑着轻轻拍了一下我的头说，你这小子在诡辩。

    我也笑了，我说，我听老师的。望着窗外的一方朗朗的天空，我却继续在我单纯幼稚的小圈子里思考。当然，后来我知道了彩虹原来也是空气中的水滴折射太阳光形成的，彩虹就是阳光。一时间，只觉得那一滴滴水珠是那么美不可言，内涵竟然是如此丰富和深远。

    七十年代，在那个偏僻的小城里，一个孩子的精神世界大概也就是这些吧，虽然学习生活的圈子很小，天天走着简单重复的路，但求知和渴望成长的欲望依然存在，心里的天地总是幻想得很宽。

    从小就喜欢读闲书，可小城里的书店很小，书自然也很少，中学的图书馆也没什么书，于是就找语文老师借书，而老师那里总是藏有一些好书。初中快毕业时，老师找我谈话，说你那么喜欢读闲书，语文不错，其它各科也还马虎，继续升高中吧。我摇摇头说，老师，我不想读，想工作了。

    以为跨入社会后，圈子大了，就可以随意做自己爱做的事，读自己喜欢读的书那么简单。后来，就卷起铺盖摆发配到了一个农场，辛苦是够辛苦的了，但我们这一帮孩子偷鸡摸狗的事也干了不少，西瓜桃子梨子是偷吃得直到肚子拉个不停才罢手。后来书记队长竟然如侦探一般，在四面透风的茅房的排泄物中发现了大量的未经消化的果实，就知道是我们这群学生干的，书记很厉害，会上批评指责，队长个好人，睁一只眼闭一支眼。后来加强了管理，但仍然导致了当年水果的减产。

    阳春至中秋，在农场消磨的半年时光是难忘的，我们学会了嫁接果树、种西瓜香瓜等。想起那一个个凉爽宜人的清晨，总是在酣睡的好时刻，天麻麻亮时，就被队里的广播叫醒，然后伸着懒腰，用手揉开眼屎粑粑的双眼，扛起锄头出早工。早晨的空气有点潮湿，一团团似薄纱的云雾在山腰山顶静悄悄地飘浮着，蜿蜒曲折的小路旁，花草新鲜透亮，挂满露珠，在微风中摇曳着身躯，弥漫出淡淡的清香。沿路有一些清澈的甘泉从山涧潺潺流下，渴了累了，想怎么喝就怎么喝，也可以捧起水往脸上身上尽情泼洒，现在想起来，那真是一段很美好的时光。

    有意思的是，有一天，我们大部分人还真的就去一个更偏僻的地方稀里糊涂地当了水泥工人，当时那个新厂子需要招聘一大批有点文化的学生去流水线当操作工。招工的人在花名册上打了个勾勾，我们就欢欢喜喜地去了。三班倒，来回的转轴。累啊，饿啊，红烧肉一顿要吃两份。比农场差远了，就常常想念起初夏的夜里，我们几个小毛贼战战兢兢的地来到洒满月光的果树下偷吃集体的水果的情景。

    后来，碰运气上了大学。我自己也惊讶，一个初中生居然上了大学，有机会翻越了那些湘西大山，来到了省城，感觉天地大了许多，也学了很多东西，毕业后还在大学混了几年。再后来，阴差阳错的又来到了这个更大的更现代化的大都市，天地更大了，似乎也是自己曾经想要的结果。

    可是，很多时候却感觉日子过得有点累，心境也不如从前清澈和从容。仿佛这个繁华喧嚣的大都市的空间比湘西山区的那个小地方更压抑和狭小。那个天地透明得象一掬清澈的水的湘西家乡，那个心灵没有一丝尘埃的孩提时代，不时出现在眼前。也许我是真的已老矣。

    阳光洒在楼外游泳池清澈如镜的水面，闪闪发光，经水面折射后，来到窗前，柔和宜人。想起了雨后美丽的彩虹，人生的彩虹又该通过什么才能折射呢？当年我们年轻时，以为一切都OK，可如今，几十年走过来，却仍然没有得到答案。

    天，依然还是那个天，蓝蓝的。

 [文/腊月二十九 15/4-2007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