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严彬
灯光,烟头,茶;
秘密,怀疑,光;
万念,碎生,死。
【章一】
我再不能对他失望了,也不能再数落他的不是。
他对我的爱情到了尽头,今天终于在青草之上闭上了眼睛。一个八十三岁的老头子,他还会留恋我些什么呢?他已经表白了六十多年,我至今仍不信他。
爱以死为结局,是件多么值得炫耀的事情。我也老态龙钟了,今天竟然不着边际,不为他的离去感到悲伤,不坐在家里燃起的纸竹跟前,不操心明天的水陆道场,不为子孙们的忙碌和哀号烦恼。是啊,我怕是被抽干了灵魂,竟像一个半懂事的少女般发呆起来。
我成了他离开后的局外人。
第二天,趁着我的腿脚还能走出我们老旧的房子,我走了出来,穿过他青草之上的最后一张床,穿过陆续赶来却来不及为他送终人们。
直到我开始漫无边际的怀念死亡,却发现死亡像高速列车般与我背道而去。我看到自己不断年轻,湖边倒映出我的影子,树荫之下,有一个少年对我欲言又止。
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这个少年昨天已经死去,青草之上留下他皮肤的裂痕,他的愁怨将青草染得更青。
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我的余生竟是我们过去的爱情。
【章二】
我曾爱慕过他,我曾在尘土飞扬的村庄等待他带着日落时那金黄色的余晖归来,我张开双臂,余晖插进我的头发。
我曾和另外一些比我年老的女人一起追求过他。和所有纸张一般的恋情一样,我被他点穿。他的沉默像石头,可我深爱那石头;他的微笑像云彩,我深爱那云彩;他的吻像漫山遍野开放的花,我深爱那些花儿,哪怕它们如此陌生;他的身躯像闪电,我被他刀锋一般划过,我深爱那闪电,尽管我终于为无声的夜空。
我是那样幸运,他来到我的面前。他不问我的出身,只问我的名字,他说,你的名字是我的财产;他也不问我为何欢喜,只问我的房子在哪里,我说在河边,他说,河流是他的财产……
我是一个如此盲目的女人,与一个从不低头的男子缔约终身。
【章三】
第一天,他是一个小强盗,抢走我父亲的土地。从此他守着我们的土地,从不耕耘,等待土地发芽。
第二天,他是我未出生的孩子。我爱他,和他说话;抚摸他,让他的头发生长。凌晨他和我说“你好”,突然成为我的爱人,将黑夜变为白天。
第三天,他是一个花匠。他采集河边的种子,和我的邻居交谈;他将橡树培养成向日葵,将青草培养成床。我们的孩子也在床上出生。
第四天,他是一个骑士。他打开窗户逐马而去,墙上的花环是他归来时的时钟。他归来时一身尘土,他的马成了群狼的粮食。
第五天,他是一个半老的银匠。他打制银器,送给每一个带来钱财、带走青春的女人。他将女人们的钱财交给了我,我将我们的房子修改为阁楼。
第六天,他是一个负债的农民,突然长出哀愁的脾性。他与朋友一一绝交,却和一个比我更老的女人相好。
第七天,他是我的一块墓碑,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一根老木头。他将最后的时间交给我,说出了我们全部的爱情。
【章四】
我看到自己的一生不断倒退,河岸重新垒起,熟人变成陌生人,死者不断复活;
我看到自己一生的烦恼和欢喜重新归零,看到父亲和母亲的烦恼,看到朋友的妻子成为我的情敌;
我看到一些秘密的诞生,看到他的诞生,在一条人迹罕至的路上;
我看到我的爱情产生于一次偶然——那是我后来不断追寻的起点。
而我将在何时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