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娃儿（3）

玩了黑夜再玩白天，在辉光日新之下，娃儿最喜欢玩的，就是到林子里去爬树，掏鸟窝，捕松鼠；到坡上，梁子上，山坳里比照大人的样子围羊仔（野羊），捕野兔；还可以到夹竹河里嬉水，抓小鱼……

其实，山里娃儿个个都是爬树的高手，甭看他们长得又瘦又小，但身子却异常敏捷。爬起树来，三步两步猴子似的就蹿到了树的顶端。鸟窝往往架在树梢的某一个枝桠上，他们攀到枝桠近旁，伸出手盘点着那只鸟窝。鸟窝里，要么有许多鸟蛋；要么有几只不能飞的雏鸟。他们宝贝似的一一把它们装进事先备用的布袋里，欣喜的劲头简直不能言说。

有了收获，他们立马就回家了。见着娘便说：娘，今天俺掏了好多鸟蛋，你看，炒给俺吃吧？娘看了一眼，则说：少着呢，不够炒一碗，攒着吧！听了娘的话，娃儿果真把鸟蛋收进一只木盒子里攒着。见着爹了，他把雏鸟拿给爹看，说：爹，给俺编个篾笼子吧。爹说：咋啦？娃儿说：俺要把它们养大！爹说：哪有空闲编？等着吧！听了爹的话，娃儿找来几块破布给雏鸟做了个临时的窝，小心翼翼地把雏鸟放进窝里，等着爹把篾笼子编好。

山里的娃儿10岁是一个坎。10岁之前，他们是个娃娃；10岁之后，他们就是一个大人了。尽管他远没有结婚成家，但他却要跟着大人去学一些干活的本领。比如，下地里拾掇庄稼，上山伐木料或下套（套野兽的机关）子，等等。

爹娘把10岁前的娃娃，称作是玩的娃。这个年龄，爹娘是完全放任的，从来不管不问。就像一群被放牧的羊一样。当把羊赶到山坡上，牧羊人就撒手了。再也不对它们甩鞭了，吆喝了，任凭它们在坡上乱蹿或溜哒。

天亮了，娃儿们就出门了。他们结伴到附近的林子里、山坡上、沟坎中去打闹，玩耍。出门时，娃娃从来不与爹娘招呼，不说我要到哪里去，和谁在一起玩等等。不声不吱地一溜烟就跑了，一直玩到天黑归窝。

其实，从娃娃会走路那时起，爹娘就开始放任了。任凭娃儿在场院中跌跌撞撞地走路。摔倒了，他自己爬起来，爬不起来，就让他在那里躺着。饿了，任他去哭，哭一阵子，自然就不哭了。哪一天，若与邻居的娃娃打起架来，爹见了他会说：让他们打吧，打赢了是大哥，打输了是二哥。如果这一仗把头打伤了，出血了。爹又说：打架哪有不出血的？出点血好哦！出点血他不就有记性了？！随后，他也不给他包扎，但过不了多久，那伤口就平了。

在大山里，娃儿们最喜欢的还是爬树，爬的过程中，也免不了失手从树上滑落下来。擦破皮，摔断胳膊和腿子也是常有的事情。如果仅仅是擦破了一点皮，对娃儿来说，简直就不是一个事。他会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接着再爬，一点儿也不觉得疼痛。如果那伤口有点大，还流着血。他就会找一个地方坐下来，顺手摘几片树叶或扯几株青草，放到掌心里揉揉，待揉软了那叶那草，就用它敷到伤口上。虽然，没有立刻止住血，也痛得钻心。但捱过一个时辰，血就不流了，过了几天那伤口就愈合了。

娃儿最感麻烦的，就是胳膊或腿子骨被摔断了。若真是摔断了，那可就不是一件小事情了。因为，娃儿无论如何是站不起来了，他得让伙伴们给他抬回去，任由爹娘怎样处置他。

同样，爹娘最烦的也是这件事情。在山里，他们见着太多了，凡是摔断胳膊腿的娃儿，十有八九都残废了。这次，他看到自己的娃儿被摔断了腿，先是冷冷地看他一眼，接着就是一顿臭骂。爹骂他：还玩啵？——啊？咋不摔死呢？！摔死了才好呢！

娘骂他：这下子你可满意了吧？——啊？从现在起，你得改个名了，不叫张山子，而叫张瘸子了！这名子响亮吧？好听吧？

一顿数落或痛骂之后，爹娘就开始对他进行一番整治。

爹吩咐娘把娃儿按在床上，不让他动弹。然后，他开始在娃儿的断骨处来回的捏，来回地按。一遍过去了，再来一遍。他是想把那骨头按平，按服贴，不让它再翘起来。如果骨头翘起来了，说明那断的骨头还没有回位。所以，他操作起来格外地细致，格外地用心。

娃儿最害怕就是爹的那双不停按捏的手，每按动一下，他的心就“呯”地悸一下。汗水湿透了衣服，眼泪涔涔地流。他用手死命的推他，搡他。嘴里不停地骂他，放开嗓子象猪仔一样大声地嚎啕。虽说山里娃娃坚强,但还是有点支持不住。爹却丝毫不轻饶他，并用更大的声音吼他：嚎个球咧！——嚎！

娘也随声附和着：还有脸嚎咧！嚎个丧呀？！啊？

那场屠宰式的捏按总算是过去了。爹在断骨处涂上了一层自制的药泥，用一块事先备好的薄板紧紧地夹住，缠上破布，就算接骨全部结束了。

几个月过去了，娃儿终于可以下床了。但他却永远残疾了。正如他娘最初骂的一样:改名叫张瘸子吧!不过，这些似乎没有碍他多少事。天亮了，他照样跟着伙伴们去玩，去耍，去闹腾。他瘸着腿到河滩嬉水，到坡上围兔；抓蚂蚱，捉蜻蜓，什么都干。只是不能爬树了。除此之外，他觉得没有太大的区别。唯一不同的，就是有人喊他：张瘸子！或瘸娃子。最初他有点不习惯，因此，他不应声.但久而久之他就习惯了，别人喊他张瘸子，他非常轻松地就应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