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外传》与《唐吉柯德》
                
                   · 听雨楼主·

     「1」、还在“文革”时期，我第一次读到了西班牙作家塞万提斯的《唐吉柯德》。那是同学们从没人管理的图书馆里弄出来的老版本，出版于1944的陪都重庆，竖排精装，有非常精美的插图。译者是谁？忘记了——准确的说是没去注意，但译得很谨慎，看得出想力求保持原著风貌的努力，和以后看到的译本差异很大。
     在该书的后面附有一篇论文，应该是西班牙某学者的论著。文章主要讲塞万提斯创作《唐吉柯德》的缘起和背景，大意说：在中世纪未，欧洲在“文艺复兴”思潮的冲击下，社会正发生着巨大的变革，而在同时，几乎全欧洲又都大量流行着许多描写中世纪的骑士小说，这些小说把骑士制度和骑士们行侠尚武，急公好义，扶危济困的行为，推崇到了一个无以复加的地位，使当时的社会完全痴迷于“骑士风尚”之中。而这些小说的形式和内容又几乎都是千篇一律的，大同小异的……文章开列了一大批“骑士小说”的书目和作者名录，论述了这些所谓“经典”在民众中的影响和声望。
     塞万提斯对这样一种社会倾向是很反感的，是不赞成的，认为骑士小说和由此而引起的骑士风尚是愚蠢可笑的。他决定给这一荒唐的行径予以反击，所采用的方式也是写小说。小说的内容不是针锋相对的口诛笔伐，而是巧妙的采用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策略，写了一个痴迷于骑士小说的老绅士不合时宜的游侠仗义的行径，从而闹出了许多洋相百出的故事，这就是《唐吉柯德》。
     文章讲，塞氏笔下的故事大都是有所影射的，什么“愁容骑士”，“狮心骑士”都是有所指的。在1944年的版本里，还能看到大量引述当时流行的骑士小说中的经典骑士，冒险范例，游侠名言和趣闻轶事等——读起来似乎游离于主题之外而显罗索——这正是作者惩眨时弊的初衷例证。
     所以小说第一部在1605年发表后，便遭到了猛烈的批评和攻击，沉溺于古老骑士风尚中的社会，无法接受作者辛辣的调侃和揶喻。但塞氏并没有灰心和气馁，而是发誓要彻底摧垮骑士小说以及其造成的畸形社会心理。于是小说的第二部于1615年发表了，并且得到了社会大多民众的认同，骑士小说便开始走向式微，以至消亡。
     当然，现在的塞万提斯和他笔下的人物唐吉柯德，巳远远不是要摧毁骑士小说这么一个单纯的目标，它巳成为一个经典人物，“生活”在全世界每一个角落。

     「2」、中国人推崇的行侠仗义者不是“骑士”，而是“侠客”。其传统源远流长。据说“墨者之后为侠”，“侠文化”应该上溯到春秋时期，到了汉代便有剧孟，郭解之流载入史册，魏晋隋唐便有了红线、红佛、昆仑奴等侠客文艺作品的出现。到了明清这种名之为“武侠小说”就泛滥成灾了，且大多套路相似，深得下层民众，贩夫走卒的欢迎。记得50年代未我上小学时，在集市上就有说书的艺人演说《三侠剑》，我的几位同学着了迷似的不惜逃学去听书，回来后绘声绘色的给我们讲，当然也免不了老师的一顿批。
     中国武侠文化大红大紫的时代是近几十年的事情，先后涌现出了如“金大侠”，“古大侠”等超级一流的“侠客制造者”。有着诱人书名的大作一部一部问世，其中笑傲江湖的侠者又必是：“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太史公语），再加上时尚的“生死恋情”佐料。这种所谓的“成人童话”，使得大部分华人都沉缅于其中，全民争相阅读，大有洛阳纸贵之势。再加上电影、电视的推波助澜，名导名星的加盟助阵，新闻媒体的哄抬炒作，“武侠文化”便冲出中国走向世界了！于是“侠小说”便进入了教课书，“侠作者”便成了教授，“侠导演”便捧得了大奖，“侠演员”便戴上了桂冠，而闲呆着没事可干的教授，又成了侠文化的“研究者”登上了“xx讲坛”…于是一个新的产业链条便形成了，举国弹冠相庆，OK！OK！

     〔3〕、本人生性愚鲁，自小不喜欢武侠小说。“金大侠”，“古大侠”的作品从未染指，认真看过的只有在小学时的《三侠五义》。武侠电影电视从没认真看过一部。说到这里，我以为有两点须要提前声明一下，免得误会。其一、我不喜欢“武侠文化”并没有排斥“武侠文化”的意思，更不是标榜自己有多么高深，而仅仅是自已的个性问题，喜好问题，不干别得事。其二、武打影视或称“功夫片”的，倒是看过几部，如早期的《少林寺》等，且认为是非常好的。这就又引伸出了一个问题：中国的武术文化（武功、功夫等）是博大精深的，是中国的一张“名片”。但“侠以武犯禁”，“侠”和“武”是难以分离的，如蒲松龄笔下的《侠女》——替没有老婆的穷秀才生个儿子，怕只能算是蒲氐眼中的“侠义心肠”，而非“武侠迷”心目中的“大侠”！

     但是，最近电视上热播的一部武侠情景剧——《武林外传》却深深吸引了我，虽没有从头至尾的细嚼慢咽，但也是每逢“路过”就看。自以为堪称大众经典，煞是十分好看。
      剧本以挖苦嘲弄的轻喜剧方式调侃“武侠文化”，如武侠小说中高山仰止的门派“掌门”，“盟主”在这里不是乳臭未干的小孩，就是怯儒诺弱的落莫汉；江湖中令多少人神往的，“开嶝大师”、“崆峒五老”，“八大派”、“雌雄双煞”、“五岳盟主”、“御封关中大侠”和“龙门镖局”等巨侠，大腕，却都是些空有虚名，“见光”就“死”的凡夫俗子；令多少孩子梦寐以求的“降龙十八掌”、“平沙落雁”、“达摩腿”、“葵花点穴手”、“惊涛掌”等武功招数，竟都是些准听不准用的银样腊枪头。
     发生在“七侠镇”“同福客栈”那七位“武林高手”的故事，都是些絮絮叨叨，婆婆妈妈的凡人琐事。他们共同的特点就是：说着江湖上的豪言壮言，做着再平常不过的小本营生。一切都是嘴巴上的功夫，说说而己——据说这是武侠的最高境界！它让人想起了吴敬样《儒林外史》中拿猪头冒充人头，去开“人头会”的那个“假把式”侠客。
    《武林外传》调动了“武侠文化”中的所有手段和元素，却演绎了一个与传统“武侠文化”内涵截然相反的故事。仅从这一点来讲，它大有当年《唐吉柯德》的手笔与风范。所不同的是，塞万提斯用了一个干瘦羸弱的老绅士，就打败了众多的“骑士高手”，而《武林外传》动用了七个年轻力壮的“大侠”，却未必能动众多“江湖高手”的一根毫毛；唐吉柯德，塞万提斯可名垂青史，永垂不朽，而《武林外传》却注定只是昙花一现，过眼云烟。

    “武侠文化”是大众文化中的“大碗茶”，它不会消灭，但也不会永远包装作秀，粉墨登场而占据大雅之堂。随着“时尚武侠”的支柱——经济利益的消退，“武侠文化”也将洗去铅华，回归“大碗茶”的本色而长久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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