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海棠

    早就听说刘刚要去日本打工的消息。只是不明白一个在职职工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今天我去市里办事时在路上遇到他后聊了起来：“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日本？”问他时，他的脸上没有欣喜，无奈的样子涩涩轻笑着。他习惯地撩了一下额前的头发说：“下个星期吧！签证已经办下来了，今天买些随身用品。”这张不到三十岁的脸上尽显漠然的疲惫，似年老的衰翁，举止淡泊的让人心凉。天上飘着洁白的云朵，他抬眼望着，似乎想记住这些故乡的云。是啊，多看几眼吧，再过七天，故乡的云就是梦中的歌了！

    刘刚的单位是中型的国营单位，他是由学校直接分配进来的。小伙子，人机灵、幽默、又十分的聪明，在他供职的车间里，技术活干的十分漂亮，省内的技术比武中，曾拿过很好的名次。这样一位工作的还不错的人怎么想起去异乡生存呢？这还得从单位的领导说起。

    刘刚的领导在方圆几里是非常有名的：上过电视，也是一位“公众人物”。若不是那次的抓黄行动，谁也不会认识这位“鼎鼎有名的嫖客”。就是这样的嫖客担任着企业领导的重任，不得不让人佩服不知何人的“英明决策”。企业大家都知道的，没有稳定的经济保证。大多企业的职工条件是相当贫困，生活处处需精打细算，这些人被称为“城市里的穷人”！但穷人的领导是富有的，因为他们都有让钱生钱的办法，因为他们有这样的条件——权利。

    这几年，刘刚所在的单位经济上有些起色，职工们终于拿上过千的工资。就在所有职工同志欣喜若狂时，各种本单位的规章制度随后出台，大多是拿钱开刀。

    迟到一分钟，扣三十元钱；请一天假按百分之五的工资扣，另外月考评还得扣除两个点（病假同事假一样的扣除）。

    上班时间不许在单位大声喧哗，也不许交头接耳的说话；不许串岗；不许顶撞领导（对领导的话百分百的服从）；以上三点如有违反，从工资中扣除五十元。

    休息规定：上午、下午各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每工作做完后，要积极主动的维护自己的机床，注意清洁，每日有检查人员检查，如有不合格者，扣罚一百元；

    加班事宜：晚上加班由领导决定，任何人不得干预。通常时间是按照单位的任务量决定，五小时之前的加班费是：一元。五小时之后可以增加。

    另外，单位不准许任何人请假。等等……

    听说这样的规章制度是综合了日本、西方诸国的管理经验。什么“毛巾干了使劲挤”，大力开发广大职工的积极性；在任务不断提高，工资不涨的情况下，充分挖掘人类工作的潜能。为此，刘刚单位的人基本上天天工作服，用领导的话讲：这样做省下买衣服的钱了。

    刘刚家离单位很远。为了不让扣钱，即便昨晚加班累的再难受也要撒欢地骑车赶时间，什么红灯，什么危险，都不如单位的制度重要！过了那个点单位的大门一锁，上午就是半天的事假，搞不好还得算个旷工。一到单位，要开班前会议；开完会，立即投入工作，除去中间休息十分钟，大概临下班五分种才有喘气的机会。下午又是这样的过程；晚上还要加班，没有双休日，只有星期日才有半天的休息时间；至于五一、国庆节长假想都别想。

    刘刚说这样的规定我能忍受，全单位几千口人都能忍，我也能忍，关键是领导给你“穿小鞋”这个谁也受不了。早就听说领导扣钱十分凶狠，可咱没有经见过不是。那次我老婆肚子痛的要命，家里除了我妈就是我爸，我怎么忍心让两位老人去忙活。前后陪了老婆三天，被扣去了三百元钱。按规定是一天扣五十，三天应是一百五十元。我以为是会计算错了，就找会计说明一下；会计耷拉着眼皮说：领导的意思。我又去找领导，领导说：没错。是一天五十，可你请了三天，太离谱了，就按一天五十，两天一百，三天三百扣。这种翻着番的扣钱法刘刚第一次遇见，想起同事说过这样的话：要是家人还有口气的话，这个假就不要请了。

    刘刚再幽默，也不能这样生活。多次找领导说理，领导威脸一拉，扔下这样一句话：随你找，随你告；黑道、白道，我都有人！的确是这样的，该找的都找了，该反映的也反映了，这事就像风一样，发生了，刮走了，谁会为一名小工人说句公道话呢？刘刚也认命了，以后小心点就是了。可领导不算完，没事有事的都惦记着他，大会批，小会点，大有搞不死你，也要搞臭你的架势。为此，刘刚是单位加班最多，发钱最少，地位最低的人，一个男人的自尊心降到了最低点。

    说到这，刘刚漠然的脸上凝聚了无数的愤慨，像秋天的风透出寒冷的冬意。三十岁的男人上有老，下有小，中间的不撑起来，这日子该怎么过啊？饭碗还是要保的，即便领导阴阳怪气地说：不愿干就滚蛋的话，日子还是要过的。刘刚失去了以往的开朗，他尽量把自己完善成一个没有思维，没有正常感觉的机器人。

    在我看来这样的领导无疑是天下最卑劣的小人，我们的企业有这样素质的人当权是民族的悲哀！听刘刚说别看这样的领导难缠，可就有比较吃香的人受此恩惠，这样的人通称为“小人”。常在领导面前问寒问暖，大到全盘管理，小到私家小事，都有此人的参谋意见。这种人身份和普通职工一样，但实质、灵魂上比较接近领导，下面工人群众有点风吹草动，领导的耳边也就有了这种人的“忠言入耳”，接着，领导就开始大开杀戮。别看这种人被工人兄弟们所唾弃，但人家是吃香喝辣的，任务量少，经济上好；迟到、旷工、全不扣钱，上有领导，下有小人，何处能安身？

   “ 怎么选择去日本啊？去南方不好吗？”南方就一定好过吗？打工容易，要钱难啊！我今年快三十了，还和父母一起挤在五十平方米的房子里住，等将来孩子大了，怎么是好啊？我父母工作了一辈子，现在退休了，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才一千二百元；我每月也只能拿回七八百块钱；老婆的单位也不好，除去日常开销，人情世故，偶尔看病外，真是存不上几个钱。有时想买个二手房住，可这样的房子对我来说也比登天还难！想干点小生意贴补也是不可能的，每天近十多个小时的工作，不仅是身体累，精神上都受不了。我一个同学刚从日本回来，听他一说我就动心了。签三年的合同，每星期6个工作日，每日为8个小时，预计三年后能拿回二十几万元。在国内我一个月能挣上千元，能安稳不受气的过日子，说什么我也不会去日本的，因为我讨厌日本！

    讨厌日本还要去日本打工，这是对谁发出的嘲笑？人毕竟要生存的，没有天上掉馅饼的传说。不管刘刚他去哪里，都是为了生活，他没有什么雄心壮志要事业，只是走了一条很普通的生存之道。我说可惜你这身技术不为自己的国家出力，而去为我们痛恨的日本做工。他涩言一笑：没办法。

    在他走后的半年里，我又听到了他的消息。他胖了，人也精神了。信上讲他已适应了那里的生活。他最喜欢加班，因为加班能挣更多的钱；休息时，他和同去的伙伴一起上街游玩，还去日本的同事家里用饭，同事关系相处的融洽又和谐。业余时间他继续专研技术，准备回来时自己开个小厂。最有趣的他竟要菜种子，因为在日本很难吃到中国的菜。他们几个商量好了，让家里寄些种子来，他们要在宿舍的旁边开一大片菜地。

    说心里话我也替他高兴。只是这种高兴让我有种难言的郁闷：难道外国的月亮真的比中国圆吗？

                                       2006/4/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