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英雄的足迹

 

我自己开展了一次寻找英雄的活动。我寻找的是参加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战争的农村老战士，用文字编撰他们的战斗故事，用镜头记录他们的生活现状。

我搞这个专题，不是受什么目的促使，也不是为了赶时髦，更不是为了完成什么政治任务，完全是自己良心发现的自觉行动。我开始酝酿这个行动的时候是在4年前，那个时候还没有形成现在这么浓重的革命传统教育社会气候。

开始时我是纯无意识的发现。我是一个热衷社会民俗的摄影人，长期拍摄东北农村生活和人物。我经常走家串户，接触了大量各式各样的人群。其中，我间接地遇到了几个五、六十年前回乡务农，参加过战争的老战士和烈士家属。面对他们激动人心的事迹和精神，那是在经历了几次感慨震动后，才由心灵深处迸发了自己觉得很伟大的灵感。

第一次是2004年春天，我在名义村寻找“东北三大怪”的大烟袋时，老乡把我们领到了外号叫“王大烟袋”的王德福家。他80来岁，是鳏寡孤独的“五保户”。简陋的家居，清贫的生活，却精神矍铄。拍摄中，忽然有人说他是老红军，拍他的军功章！我们肃然起敬，毕竟是过去受过多年革命英雄主义教育的那代人，对那代打下红色江山最可爱的解放军，有着深厚的民族阶级感情。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参加过解放战争几大战役的神炮手，曾经在南下湖南钦洲战斗中担任三军主攻炮，一人打了6门炮的炮弹，把敌人打的蒙头转向。在镜头里，看到他胸前一枚枚军功章，有些陈旧却依然散射出不朽的辉光。他人也立刻精神振奋，威武雄风的战士面目焕然一新。此刻，我们也庄重肃然，内心立刻涌动出高尚的激情，好象有什么东西深深地牵动着心灵。此后，我接二连三又拜访了他几次，而每一次都一个传一个的，吸引了好多摄影家去拍摄。我感觉到了专题拍摄的重要，我知道打动我的是他的平凡加英雄，是一个走到平凡里的英雄。

 

 

 

我当时拍摄的王德福的照片

 

第二次是在2005年的红光村采风，我又巧遇了参加过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的老战士候树森，老人家的房子要倒塌了，临时搬到了仓房将就居住。儿子正为缺少资金犯愁，把我们这些“记者”当救星，求我们向上级反映给老战士解决一下困难。这个时候老人家在旁边却跟儿子急眼了，他说，我是老党员了，再困难也不能拿我的事去找政府，别给我丢那份脸！这是一种什么人才有的精神境界呀？这是一个已经接近贫困线的老农民那！他更是一个精神信仰不倒的英雄战士！我们感动了，感动的没有话语，只有心灵的触动和反思。许久，这种触动和反思，在我心灵中久久萦绕，朦胧地感觉到，在这些老战士中，有着无名英雄的精神灵魂。

 

 

我拍摄的祖玉国和他的母亲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拍摄英雄专题的是在一个烈士的家。2006年春节，我在厢黄村祖玉国家的墙上，发现了国家发放的烈士证书。一个日本国兵投诚的解放军战士，在辽沈战役解放四平的战斗中光荣牺牲。他留下了身怀六甲19岁的妻子，60年后，当60岁的儿子祖玉国抱着没有见过面烈士父亲的证书面对我们镜头的时候，当他那80岁的老母亲用希冀的眼神看着我们闪闪发光的时候，我的心灵轰然震动，以至于颤抖涌出从没有过的泪水。再看看“革命烈士”的几个大字，再看看镶嵌在上面穿着日本国兵服装的革命烈士照片，再看看生活清贫却没有丝毫怨言的革命烈士家属。反差，强烈的反差，一下子让我感受到了中国英雄的精神伟大，感受到了民族精神所在的实质。

我当时脑海里就迸出了要寻找老战士拍摄到底的念头，就觉得应该做点什么，为他们，为社会做点什么。从此，我下定了决心，并抛弃了其他题材，以至于放弃了工作，不惜重金装备摄影器材和汽车，用并不充足的资金支撑，开始了长时间的大面积专题采访。

 

我在采访途中

 

 

我选择的拍摄点就是我所在在佳木斯市周边农村。这里的老战士比较多，因为这里是东北老革命根据地，是当年抗日联军奋战的白山黑水腹地，在这里举旗抗日的就有3个北满民主联军，他们大部分都是不甘欺压的当地农民；这里也是被称做“东北小延安”的解放战争根据地，是中国解放战争的主要爆发地和大后方，狗皮帽子乌拉头鞋被称做北满军队的第四野战军战士，都是在这里农村中应征入伍的。当年打辽沈战役时，这里每天向前线输送一个连的兵力。他们为解放全中国和人民当家作主，血拼辽沈，威震平津，打遍了全中国；还有抗美援朝，这里临近前线，大量的扩兵每个村子都去几十人，他们为保家卫国血染三千里江山。

 

                   

 

老战士的军功章

 

我的专题拍摄是由浅入深逐渐提高的。开始寻找老战士我是大海捞针，通过四处打听寻找，也遭遇了很多人的怀疑和误会。后来几个朋友帮助我从政府部门收集，使我简便多了。这个时候，我想起了通过组织的办法，找到了领导我们的市文联。在开具采访证明的时候，我命题为“寻找英雄”主题活动，然后再联系各县的民政和武装部门，讨要老战士名单，再通过各乡的民政和武装助理给我划出重点。这样，在采访时，既准确，又增加了信任程度。再有，我做的事情是前所未有正义之举，也很受人们特别是老战士的欢迎。

当初我的拍摄思路方法比较简单，就是想拍摄老战士的一组照片。我曾经试图采用过用艺术抓拍的方法表现，结果拍摄起来都是说话激动，活动单一的重复照片。因为都是80岁左右的老人，他们活动不便，文化素质不高，表情千人一面。后来我就采用一人拍摄一张照片办法，让主人公拿着证明他军人身份的证章，加上生活一起的妻子，选择他们长期生活的室内场景，力图通过环境反映现实生活状况，用静止的眼神反映出内心的状态和世界。然后记录概括他们的参军简历和战斗经历，做到一图一个简要事迹说明，最后通过集体的群像来突出时代英雄的主题。

随着我采访的深入展开，在我接触到更多的老战士的时候，我就听到了更多更精彩的战斗故事。这些故事更多的是他们战场上的真实亲身经历，有的有些传奇色彩，也披露了一些历史真相，有很珍贵的史实资料价值。在我采访所有的老战士中，只有百分之15的人才能够比较完整地讲述他们的战斗经历，这些人也都是在战场上经历了刻骨铭心战斗洗礼的。老战士们特别喜欢人们听取他们的战斗故事，我的到来专题采访，使他们兴奋激动，都滔滔不决地给我讲述几个小时。他们都说我是有史以来第一个专题采访他们的，我也被这些故事深深吸引打动。在双山村，赵金玉一看我的到来，饭都不吃，给我讲述了6个小时。在二打四平撤退的时候，他眼看一个村子参军的伙伴瞬间都倒在血泊里，他号啕大哭，顾不上自己的生死，在黑暗的火光中，他哭嚎着喊叫大家不要扔下负伤的战友。当他们把战友背到集结地的时候，敌人已经冲了上来，很多负重伤的战士撤不下来，后面的一声轰然巨响，不知道是他们英勇饮弹壮烈，还是被敌人残忍杀害了。这个时候他们的心都碎了，那是一路哭着跑出来的。还有连长命令一个新战士去爆破敌人的坦克，他说我一看那还是个孩子呢，我是班长我就挺身而出。爆破后，他也被坦克里出来的敌人打伤了。眼看更多的敌人包围了上来，战友们都舍命把他这个讲感情重义气的人抢救出来。寒冬里，大家抬着他跑了几十里地，他说，我要不是被战友解救出来，不是被敌人补枪打死，就是流血过多死了，再不就是在冰雪中冻死。说到动心处他边说边哭，我也泪水滴到了眼镜片上，弄湿了记录的本子。

 

讲到救助战友喝自己被救的时候，赵金玉痛哭流涕

 

最让我难以忘怀的是在秋风村，很多人都推荐我必须去采访这里远近闻名的老抗战的陆仁。到那里一看，现实环境吓了我一跳。这里哪里是个老革命的家，乱糟糟贫穷的就是一个拣破烂的。当我见到他83岁的老伴更是难于容忍，一身破烂简直就是个要饭花子，一身的酒气和难闻的气息。而且她见了我是又拉又抱，还异常的亲近，一口一个儿的叫着，还说我是共产党的儿。在一个装拣来的烂土豆的破麻袋上，我采访了4个小时。原来，陆仁并不是重点，可歌可泣的是他老伴张凤英。她自幼是孤儿，15岁就在老家山东参加了县抗日武装队，当卫生员上战场打仗。后来她被奶奶逼迫包办婚姻和比他小3岁的陆仁结婚，结果婚后就逃婚归队，又当了妇女队长。为了征兵，她回家和丈夫和好劝他参了军，后来在鬼子扫荡时陆仁负伤，夫妻被组织留下来养伤脱离了队伍。解放战争时，妻子又让丈夫参军，她被国民党抓住后，连同一岁的孩子一同五花大绑，敌人摆上铡刀，并以撕裂孩子要挟交出丈夫，她演绎了一场刘胡兰式的英雄壮举。要不是被及时解救，她母子早就死在了敌人的屠刀下。特别是在文革中，他们双双受到了迫害，二老刚直不阿，宁可要饭2年跑到了东北落户。实际上他们生活并不贫穷，还经常接济辅助一些困难的人们，他们就是喜欢过这样寒酸节俭的日子，有钱不花，有好东西不用，就喜欢拣破烂将就自己。为了感谢我的采访，老太太还给我100元钱。当她用满是皴泥的手，把钱往我手里塞的时候，一股暖流直撞我的胸膛，我哽咽地说，是我应该给你们钱，哪能要你们的钱呢！老太太动了硬的说，你不要就是看不起我，你不认这个娘，我就不让你走！此时我心潮起伏，不由自主地动情抱住了她，我说我认你这个娘。这次采访我终身难忘，甚至改变了我的一些人生观念。

 

陆仁和张凤英

 

还有很多激动人心感人的场面，老战士的奉献和在他们身上演绎的人间真情一次次再教育了我。宏图村的于成恩瘫痪在炕上多年，只有一只手能够活动，他还坚持拿着证明他身份的军人证书让我照相。他在战争中受伤，安装的假牙不断脱落而口齿不清，就这样他躺在那里给我讲述了4个小时。他发明了用手榴弹装辣椒面攻打敌人碉堡的战术，他只身闯敌阵俘虏一个班敌人，他在指挥员牺牲后敢于承担指挥撤退的责任，他撤退时背出了最后一个战友，全连最后就剩他一个人。而现在他瘫痪在炕上，靠儿媳妇伺候，吃饭要她一口口喂，屎尿得她一盆盆接。按说公公儿媳连平时接触的都是谨慎尊严的，更是男女授受不亲的森严戒律。可在，在这里，他们每天几次都要面对肉体隐私的暴露，每一次的暴露和接触，都给尊贵的儿媳妇心灵上带来创伤，更使为人之父的公公痛心不已。于成恩都是紧闭双眼，痛哭流涕难于接受，他仰天哭嚎长叹“那有儿媳妇伺候公爹的，我不如在战场上打死了，劳驾这些孩子跟我受罪，我遭的是天下什么罪呀”！多少次儿女要抬着老爹去找政府，他说，我没有几天活头拉，不能够给死去的一个连100多号的英雄们丢脸那！就是再难也不能够麻烦国家呀！弄的我们一个屋子里的人都痛哭不已。在邵店的孟庆元家里，84岁的他得重病起不来炕，他老伴说他活不多久了。看我到来忍着疼痛坚持起来给我讲述，看着他口齿不清疼的嗷嗷叫唤的痛苦样子，真是令人心碎。他1946年参军，参加过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整个战役，光立大小功就4次。他说的最多的不是他的战功，却念念不忘叨咕的是感谢政府给他盖了房子，给了他多少救济。我看着被治病折腾的满屋的简陋和贫穷，浑身褴褛臭味熏天，再看看一身瘫痪却满眼闪亮的精神。我的心颤抖了，眼睛被泪水蒙住了，嗓子眼热辣辣地向上涌动热流。我为我们人间有这样高尚的人而自豪。我临走的时候，他在我后面还高声喊，，我代表毛主席，感谢你感谢党和政府啦！面对这样的场面经历，有多少次我想做点什么而没有能力作为，欲罢不能出不去屋，我多少次沉痛地喊着“再也受不了了”，最后还是夺门而出，泪水盈眶；多少次我思绪万千，沉甸甸地踏上反省的归途上，还一次次地在床上彻夜不眠的反思。我的思想，彻底被他们的精神折服了。

儿媳妇在伺候于成恩，使他无颜痛苦

 

瘫痪在床的孟宪文，他说，我代表毛主席谢谢你啦

 

好长一段时间里我为我的拍摄迷茫了，我到底是要拍摄几张照片？还是要向人们讲述什么？我也说不清我最后要做什么。很多关注我的人问我干什么，我说我也不知道。经过很长一段时间，有一天我突然猛醒，我一下子明白了，我是在苦苦寻找那些精神境界里最珍贵的东西。此时，一个个英雄的形象在我的面前展现出来：战场上的他们每个人都有那么一段英勇的战斗事迹。从胆小贪图便宜的农民在生死的瞬间变成坚强勇士，为人民和国家不忘恩情的报国杀敌，为了保护战友成为舍命救人的仁人义士，为服从军人命令为天职冲上生死关头。有些人受过很多委屈而默默忍受，坚定信念不倒。有的英雄一时没有得到奖赏却被惩罚；有的错被当逃兵隐姓埋名受几十年的屈辱；有的因一件小事错误而被贬低降级降职不能够翻身；有的是投诚当解放兵受到歧视打击；有很多功臣由于没有能力分配，而全部回乡务农；还有的在文革中大部分都遭受到打击迫害。而更多的是他们甘愿清贫，无怨无悔地奉献精神。他们响应国家和党组织的号召，回家种地建设农村，不但贡献了自己，也贡献了子孙。尽管他们大部分面临着子女生存、住房简陋、医疗困难、养老保障缺乏的很多艰难，他们到如今还是不悔今生，坚贞忍耐着。在困难和贫穷中坚韧信仰，他们坚定自己的军人党员的原则，坚定共产主义信念，不屈于社会上出现的软骨邪风。我感觉到，这个时候拍摄照片，在我这里已经变的并不重要了。而更重要的是老战士那些深深打动我心灵的战斗生活故事，其中还有牵动我魂魄的精神所在。这个时候，我下定决心要出一本书，为老战士们出一本英雄事迹的图文书，我要让更多的人知道他们的战斗故事，我要让现在的人理解那个时代英雄们的精神境界。

一年多的集中采访，我足迹踏遍了5县60多个乡，近150多个村，采访了198人。 到了这个时候我才知道我寻找到了宝藏，我寻找到的是一个群体，是一个带着他们那个时代坚强不屈不挠特殊的群体；我找到的是一种精神，是为共和国江山挺立的艰苦奋进精神，是被人们称为“最可爱的人”那代人坚贞的理想信念的精神，是能够体现中华民族骄傲并能激励新一代的精神。这种精神就是他们始终不渝坚贞的信仰，还有那不屈不挠坚韧的追求。他们感谢共产党和毛泽东给了他们的新生，他们向往一个人民的新生世界，他们为了感恩报答和解放劳苦大众，不惜征战沙场流血牺牲。为了保持他们的荣耀和先进性，艰难地，默默无闻地忍受贫穷和艰苦，最后贡献了自己的一生和子孙后代终不悔。我们应该为这种精神讴歌和传承，用不同时代的伟大精神来构筑我们中华民族的脊梁。

人们都说我拍摄收集的资料很珍贵，我也知道它是珍贵的，还知道目前还是迫不及待的。因为这些老战士都是80岁上下，快走到人生尽头的耄耋老人，就在我采访过程中，就有人相继辞世，其中有好几个是国家挂号的一级英雄。真是令人扼腕叹息，他们在生命的最后，带走了他们不为人知的英雄事迹，永远尘封埋葬了我们珍贵的民族光辉历史精华。

为了完成我的图文书，我对前期拍摄的人物进行了重点补拍和详细收集资料，形成每个人一个小专题。后期我就按照自己设计的图文书样式进行拍摄收集整理。目前这本图文书样书已经初步成型，名字就叫《没有光环的英雄》。我已经修改了3稿，仍继续还在征集意见进行修改。图文书的编辑样式是以每个人的战斗故事文字为一部分，图片记录现在生活状态为一部分，计划重点记录50人。至于它能否出版是个多方面的问题，我正在协调政府有关部门。即使它不出版，我觉得它仍然是有一定价值的，而作为我一个摄影人，尽到了良心和责任就行了。

在拍摄中，我考虑到老战士题材的重要性，采取了彩色和黑白两套拍摄方法，120黑白的准备长期保留下去，给老战士留下影象档案资料。同时，我用佳能1Dmark2拍摄了数码照片，主要用于编辑图书。这次提供给杂志社发表的目的，是我觉得，作为一个题材的重要，应该引起人们的关注。再有，就是作为一种新摄影方式，探索征寻它的可行性。因为我最初拍摄的目的就是想通过“档案记录”的方式，保存宣传老战士的战斗功绩，这次整理发表的也是这种方式。这种“档案记录”方式，比较适合拍摄记录大量重要人物群体。前面所说的我编辑的图文书，只是我深化题材的另一个表现方式。因为不是每个人都有很壮烈生动的英雄故事，能够编辑到故事书籍中去的。将来我继续拍摄下去要达到200多人，剩下150多人和我编辑到书籍里的50人，最后还要形成图文档案，既达到了记录所有老战士普遍形象，展示了时代英雄群体的目的，也形成了另外一种摄影记录风格体系。我的“档案记录”是每人一张，由主图、事迹简介和档案资料3部分组成，达到既能够看到主人公的精神面貌和生活环境状态，又有简要的故事和简历辅助，还能够看到老战士军旅生涯保留的证章和物件，象绿叶配红花一样，起到睹物思人加深印象的作用。

 

 

2007年3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