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纪俊生
四十之后,其实更惑,距知天命似乎也是愈行愈远了。近年每每想起一些故人往事、家长里短来,淡然性情之中,常常唏嘘红尘蹉跎。对一些问题考虑得多了,反而没了主意;以前不屑一顾的事情,现在却踯躅得左右为难,年少豪情与轻狂早已荡然无存。前日梦到故园和双亲,“根”之意念突然萦绕脑际,挥之不去。
一
想到根,会最直接地记起父母,想到祖先。旧时之父母,在社会封闭、物质匮乏,生存条件极差情况下,往往得倾毕生心血,去拉扯、养活孩子们,儿女们生儿育女后,还得替儿女们照看众多孙男孙女,待到油干灯枯,似乎仍然没有尽完“根”之责任。我的父母正是旧时之父母,在含辛茹苦地劳作一生后,并未更多地颐养天年就相继辞世。父亲的严厉和母亲的舔犊都是我永远的幸福记忆,父亲的旷达与母亲的善良凝结成我恒久的品质底蕴。我一向很少写关于他们的纪念文章,因为,这世上已没什么文字可以超过“子欲养而亲不待”的古语所能表述出的苍凉与悲壮。我宁愿选择用一生的缄默,在心灵深处沥出一滴滴的血,浇灌我深情的、忧郁的泪光,折射出父母的精神,——这将是最好的纪念。
我的宗族一度根深叶茂。老爷爷一辈儿好象就是兄弟众多,同村有很多族伯族叔、族兄族弟。我或是从小愚钝,或是冥冥中我终究要走出那片土地而心不在焉,因此无论大人讲破嘴皮,我从来也记不完整谁是哪一枝儿的。我能记得的是我父亲是兄弟五个,我这辈儿堂兄堂弟是十七个。而这繁茂的“枝叶”,据说和“根”有联系:祖坟的边缘有一处因地势构造形成的聚湿之地,虽旱而不干,丛生着茂密的苇子,一年一茬,生生不息,这在干旱的北方的一片荒凉丘陵背景下,着实神奇。
作为家族中一员,我有时会想到是否续续族谱,好让子孙后代记住祖先,也使家族有更紧的维系纽带和更强的凝聚力。但有时又想,何必让自己或是子孙背上沉重的历史情感包袱?还是向前看吧,逝去的一代又一代,包括迟早也会逝去的我辈,终究都会随风逝去。曾看过一朋友家以传统格式油印的族谱,好象是从明末数过来的,但密密麻麻的列位祖先,也就是一个个名字代号而已。或许其中的一位曾一时声名显赫,但大浪淘沙东流去,能成为历史人物的毕竟少之又少。作为生者,我们能追溯感情的也就是上两三代,只要能在人生跋涉征途中经常或偶尔想起这两三代亲人,想起他们是我们的根,在他们生前反哺,在他们生后纪念,无论我们天涯海角,无论他们穷乡僻壤,我们都魂牵梦绕,就是一介贤孝子孙了。
二
想到根,当然还会梦回故乡,忆起故居。我出生并度过童年时光的家,当时座落在轻流漫淌的洹河岸边。那是洹河上游的一段仙境一般的所在。祖屋原是一处荒园子,父母住进后经过多年辛苦逐步把它营造成为一个简陋却温暖的家。站在院子里从墙头望去,下面是小桥流水,远处是太行山脉作为背景的西岭风光。后来,大哥要成家时,又在河对岸的西岭下盖了另一个家,我在新家度过了初、高中时代。大哥家则暂时留在了老宅。后来,随着河道的淤塞、河水的污染,老宅不再适合居住,大哥家也搬离而去。现在老宅处仅留一棵碗口粗的槐树在守望着故园,当它还是一棵弱不禁风的小树时,曾经是童年的我从东屋晒棚跨到堂屋晒棚去的忠实扶手。
现在,每当我回到故乡,路过老宅遗址时都要驻足瞻仰那棵孤独的槐树。想着定格了数百年的小桥流水景致,竟被仅几十年的滥砍滥伐导致的水土流失和仅几年的工业化导致的污染生生夺去,内心怅然的情绪就跟如今满目的污水一般蔓延开来。
我想,很多人的乡愁,也许都是跟我有相似之处的对失落故园的惆怅感觉吧。突然就很羡慕没有故乡的人,那些不曾长期离开出生地的人,或是一直生活在一个乡村,或是一直生活在一座城市。他们与有着浓重乡愁感的人相比,少了一种感情上的羁绊,少了一份无谓的愁绪,他们一定是很轻松和洒脱的吧?
城市耸立的楼宇、繁华的市景和陌生的人流,比之农村古老的院落、熟悉的乡亲,后者似乎更有根的意味。城市人显然没有有着庞大族群并且生活在这个族群中的人的那种安全感。他们会有一种孤独感吗?然而,那已经是他们冥冥之中的根了。城市折建中的“钉子户”,并不都是纯经济利益使然,某种意义上,他们是不愿失去熟悉的家园。
城市有我比农村更为舒适的居所,但那不是我的根。它或许是孩子心目中的根,因为孩子从小在这座城市长大。如今,孩子远走高飞投身自己神圣事业,我不知道,到底是应该鼓励孩子志在四方,还是应该回守家园?以前忙着成长和接受应试教育的孩子,在他今后人生中的闲遐时候,他会不会思考起自己的故乡这个问题?在父母百年之后,他会因怀念父母而怀念并凭吊父母曾经魂牵梦绕的洹畔故乡吗?
三
想到根,还会想到祖墓,进而想到自己将魂归何处。在农村,往往有着庞大的家族墓群,不过终究会受地块大小的限制,需要从某代开始,另辟新地。于是在我的家乡,洹畔的西岭上,总是可以看见或新或旧的坟头。整体来说,西岭背有绵延太行作后盾,前有弯弯洹水作环抱,大势非常好。能有这样的故乡,这样既生养你又收留你的故乡,作为漂泊在外的游子,却是少了后顾之忧。百年之后,除了陪伴父母,向父母诉说在外面的世界里奋斗的辛酸、收获的快乐和所有的委屈,我的另一个心愿,是将这一抔纯洁的灰烬的一部分,撤向故乡的山山水水,踏着父母曾经无数次走过的崎岖的山路,扑向父母曾经劳作过的旱坡地或水园地,再次地去缅怀父母一生的踪踪影影、点点滴滴。我将彻底地、虔诚地——魂归故里。
那些祖祖辈辈面向黄土背朝天的最底层的农民,往往有着紧密的族群和庞大的墓群。清明和春节等一年内的许多节日,村民们很方便地走向村落周围的祖坟,那纷至沓来的场景,让人感叹根的力量;而人才辈出、远走高飞的家族,却零散和悠走四方,渐渐地根纤族寡,再欣盛的前程也不再关乎故乡,有关他们的隐约的音讯偶尔也会作为乡人饭后的谈资,而其祖坟却渐渐荒芜在乡人的视线之外了。
四
想到根,最后会展望子孙。尽管天下父母疼爱儿女,都希望儿女长大成人、成材、成家、成业,但父母所能掌控的也就是给予他们良好的身体哺育、学业家教和品质熏陶,实际上,儿女奔向社会后,大部分父母是左右不了他们前程的。儿女以后落脚到哪儿,哪儿就是你这一支系的新的根基,你的精神和魂魄就将被牵系到哪儿。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人们往往都在追逐更高的生活境界,极尽所能使根扎得更高远。然而,这使根之链条拉长抽细:父母居县城,根在农村,儿居小城市,根在县城,孙居大城市,根在小城市;而心目中的根迷惑了:根是在老根父母那儿,还是在新根儿孙那儿?于是,追逐有成的人们,往往几多乡愁,儿孙有为的人们,往往几多牵挂。而在进化竞技中所谓落伍的人们,这种根系就要粗壮得多。世间万物,就是这样得得失失。芸芸众生中,有的飞黄腾达,有的田园牧歌;有的富甲天下,有的粗茶淡饭。前者未必比后者好,后者未必比前者差,所谓“高处不胜寒”、“富不过三代”,世间万物,就是这样起起伏伏。不求甚高,不求甚富,内心平静踏实、生活平安幸福,当是对子孙最高祁愿。
尽管不孝儿女千万种,但舐犊父母总相同。再大的儿女在父母眼里总是孩子,父母闭眼之前,永远不会停止对儿女的现状和未来的担忧。纪晓岚临终前对儿子们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因刚喝了的半碗莲子羹所诵出的最后一个对子:“莲(怜)子心中苦,梨(离)儿腹内酸”。天下父母因了自己毕生的经验,都固执地认为子女不如自己,担心子女可能处理不好他们所将面临的种种困难。其实,儿孙自有儿孙福,大自然就是这样新老更替,生生不息,让我们以自身深邃的修养作底力,跳出这烦忧的樊笼,转返顺其自然之境界吧。
五
想到根,我们可以理解为: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一方面记住祖先,缅怀他们的恩德;一方面传承儿孙,寄托我们的精神。
想到根,我们可以刻画出田园老屋、宗祠祖墓、聚族而居、乡音浓浓……凡此种种。年龄越大,根之意识越强;文化修养愈深,根之意识愈浓。最后,我们发现,根原来是一个轮回的系统——祖先是根,生命生焉,情之所系;家乡是根,生命长焉,情之所成;坟墓是根,生命断焉,情之所归;儿孙是根,生命续焉,情之所延……
二零一零年十月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