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大学鼎鑫公寓第6栋学生宿舍只有4层,与周围几栋7层的宿舍相比,显得矮小、陈旧。上到3楼后,右转几步就是317房。此时,房上贴着封条,房内学生已放假回家了。
就是在这间317房,3年前,一桩血案发生了,1名学生残害了4名同窗,这就是后来震惊世人的马加爵事件。
此血案凶手就是马加爵,被残害的分别是唐学李、杨开红、邵瑞杰、龚博。5人均为该校生命科学院同窗。
2004年4月24日,昆明市中院一审以故意杀人罪判处马加爵死刑。
2007年2月7日的中午,为找到马加爵父母马建夫、李凤英的住所,记者在广西宾阳县宾州镇马二村内辗转打听。
记者与马建夫及其母亲在堂屋围坐,马建夫坐在硬木沙发里角,言语寥寥。
儿子为何做出如此残暴之举?是3年来马建夫悬在心中的最大疑问。在昆明的庭审期间,马建夫很想当面问问马加爵,但马家人始终未能准许与马加爵见面,此疑问自然始终没有得到回答,如今成为了马家人终生的遗憾。3年前,马建夫53岁,神形不亚于壮年男子,如今他已成为一白发翁,神情也大不如前;数月前,他心肌突生绞痛,在医院急救一番后才告平稳,医生诊断为冠心病,乃长期沉闷郁积而成。
2004年3月,得知马加爵残害了四位同学之后,马家人捶胸顿足,痛不欲生,为了减轻马加爵的罪孽,马家人开始了赎罪之旅:赶到受害人家中,向受害人父母当面谢罪。
当年3月29日,马建夫、李凤英夫妇携年近八旬的母亲一行5人前往梧州,向邵瑞杰父母谢罪,当赶到邵家所在周睦村时,天下大雨,一行人长跪于前来迎接的邵家人面前,双方均失声痛哭,不能自已,因雨中难以登山,马家人只能向山中邵瑞杰的墓地遥拜……
随后,马建夫夫妇与大女儿又赶往云南开远的杨开红父母家、怒江的唐学李父母家,在两家人面前跪地谢罪。
当年4月8日,当3人赶到陕西汉中勉县,欲向龚博父母道歉谢罪时,却数次被龚家人拒绝,因为龚家人认为血案与马加爵家人无关。
这一番令人感慨唏嘘的赎罪之旅,演绎的是人间悲情极至。虽系亲历亲为,但如今在马建夫嘴中道出,却平淡异常,仿佛与他没有丝毫关系。马加朝告诉我们,父亲身体以前一直不错,但弟弟事发后,内心沉痛难以排遣,由此郁成心疾。而3年来,母亲与奶奶也是郁郁寡欢,难以开颜。
如今,在另一个世界的马加爵,如果得知他至亲长辈们几年中所受的煎熬,不知会作何感想?他的灵魂是否会发出真诚的忏悔?
马加爵的生命止于2004年6月17日。那年4月下旬,昆明庭审完结后,马家人回到了广西,马建夫基本足不出户,不愿见外人。直到昆明打来电话,他才知马加爵的尸体已在昆明跑马山殡仪馆焚化,尽管是意料之中的事,但马家人还是觉得有些突然。马加朝记得,那个下午,父亲挂了昆明的电话后,呆坐在椅上,半天没有说话,随后出门走进烈日下,很晚才回到家中……
至今马家人没有去昆明领取马加爵的骨灰,当时,家里有人想去接骨灰回来,但马建夫说:“骨灰我们不要了,就当我们没有这个儿子,让一切都过去吧!”家里再没有谁敢提骨灰的事,仿佛又恢复了往日生活的宁静,一晃快3年过去了。
谈起骨灰的事,堂屋中气氛有些沉闷,马加爵年近八旬的奶奶很快用手抚去了脸上的泪花,似自言自语道:“小十二(马加爵小名)那时多么懂事,成绩多么好啊!”她的语气有些得意,但更多的是惆怅。众人都不再说话。
良久,村主任马建伦对我们说:“马建夫一家老实本份,善良处世,但马加爵这个事天下皆知,让全家背上恶名,再把骨灰弄回来,他们怕再被人指脊梁骨啊!”阴影仍然留在心中
受害者家庭又是怎样的呢?
一谈起杨开红,杨开红的阿妈马存英的眼泪就出来了。她有两个女儿,3个儿子,杨开红是二儿子,也是家里唯一的大学生。今年54岁的马存英面色苍老,满脸皱纹,她没念过书,也识不了几个字。
2000年杨开红考上云南大学的时候,杨家就像过节日一般。儿子长出息了,马存英真高兴,儿子离开了小山村,到了昆明,到了大城市,她的心也跟到了昆明。马存英在山里生活了50多年,还从没到过昆明,尽管红塘子村距离昆明不到3百公里。
她很想有一天能到昆明,让儿子陪着她在校园转转,在城市各处转转啊!但怕打扰儿子学习,她一直没跟儿子说过这个想法,她准备等儿子2004年毕业后,就业的事落实好以后,再跟儿子提。不料,毕业前夕,噩耗传来……
说起这一切,马存英泪如泉涌,她右手从花裙袋拿出一张薄薄的卷筒纸,又把卷筒纸扯成两片,用其中的一片擦去脸上的泪水。
马存英曾见过马加爵与杨开红的一张合影:两人在云南大学的操场上,青春朝气,神态亲密。她一直想,这么好的两个人,这么好的朋友,怎么能够下毒手。这个事她真是想不明白:她心爱的儿子竟是死在他好朋友的手中。这是为什么?开庭的时候,她想去质问马加爵,她想听到马加爵真诚的道歉,但丈夫杨绍权不让她去,怕她心脏受不了,怕她见了儿子的惨死照片伤心。
开庭的那3天,她在家中坐立不安,天天都去山后儿子的墓地陪他,杨开红的骨灰就埋在杨家院子山后,她坐在墓前的泥地上,呆呆出神,似一座雕像,山风中,荒草摇曳,也撩动着她的白发。天色昏黄了,她还不想离开儿子,直到家人拉她下山。
3天的庭审结束后,丈夫和大儿子杨开武回到了家中。马加爵虽被判了死刑,但大家没听到马加爵真诚的道歉。杀了人,做了孽,连道歉都没有,马存英恨死了马加爵,想用尽全身力气骂他。
当年6月,马加爵伏法后,马存英又到山后看儿子,她点起香烛,又在墓前摆了两个金黄的橙子——那是儿子最爱吃的水果。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儿子,然后再也不知道说什么。那一瞬间,她心中空荡荡的。 3年来,马存英对儿子的思念没有停止过,除了去墓地陪儿子。
马存英想儿子时,经常翻开电话本拨打儿子曾经留下的手机号码。仿佛儿子犹在人世。
儿子离开了,她再也听不到儿子的声音了。但这个手机号码她还留在电话本上,她不忍涂划掉。她真是后悔啊:为什么一次也没跟儿子打过手机呢?想儿子时,她就翻开电话本拨打这个号码,一边拨号,一边流泪……
是啊,一个人死了,就什么已没有了,万事皆休。但对于生者,尤其是死者的亲属来说,每当想起死者就会有一种无尽的思念和感怀之情。
马家爵死了,他解脱了,但她的亲人们仍然要背负着巨大的心理压力活下去;马家爵的同学被杀了,他们的亲人们仍然无法从痛苦中解脱出来。
只是一个难解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