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工作和生活的铅山县自古以造纸闻名。
在翦伯赞《中国简史》里,便将铅山石塘的纸业称为中国资本主义的萌芽,我不是铅山人,但我打七岁时便跟随父母在铅山生活,因此当年我学到这一节时,心里隐约感到了一种骄傲和自豪。
后来我知道铅山石塘和高泉浆源是铅山古代纸业最为发达的地方。我曾经多次涉足这些地方,却没有看到纸槽和造纸的人家。但走在石塘古旧的街巷里,能看到明清以来留下的曾经繁华兴盛的商号老宅,有不少与纸业有着密切的关联。
信江从铅山的北部蜿蜒而过,流经铅山时,水量得到了相当的补充,能数得过来的水流便有桐木江、石塘河、杨村河,她们发源于武夷群山之中,到了河口便变得开阔起来。明清时期,河口就有了“买不尽的河口、装不完的汉口”之盛誉。
县志称:货聚八闽川广、语杂两浙淮扬;舟楫夜泊、绕岸灯辉;市井晨炊、沿江雾布……仿佛你展开怎样的想象,都难以写尽她昨天的盛装与浮华。
其实,这描金戴银的河口,只是个前台的演员,在她的身后是独轮车吱呀推来的灵气。
如果你俯瞰这片土地,你就会发现,这片土地其实就是一把椅子,椅子的靠背是放浪而下的武夷群山,到了信江两岸渐渐地变得平坦起来。那时的河口不就象一位浓妆艳抹的贵妇人,恰好坐在了这把椅子最舒服的部位,展览着她的风流么?
据我掌握的资料,盛装时期的河口,谈不完的最大两宗交易便是茶叶和纸张。
今年春末,我曾经随山翁、汪峰等去过一个叫撑石村的地方。这个村子地处距著名鹅湖书院二十余里的山垄之中。
这也是我最近两年才听说的铅山自古以来的一个造纸的地方。去年冬天,我曾经有一个欲望去探访这个村子,但由于山路狭窄,最终半途而返。
但这一次的探访显得特别顺利。撑石村,曾经是汪峰当小学教师的父亲工作的地方,也是他岳父的出生之地。因此去撑石村,大家多少感觉有些亲情和兴奋。
沿山路而行,满眼的田园风光让人感觉到几分舒畅和快意。
进入撑石村,两侧的山峰开始变得高大起来,修竹茂林,绿意四起。在这绿意之中,你能够看到三、五户群聚的村落,这些村落居住的百姓大都便是自古以来以纸为生的工匠的后代了。
在山垄间的一个坡地上,我们正巧看见两个中年模样的人修理他们用来蒸煮纸料的土炉,土炉边是一个与溪水相通的池子,池子里堆放着准备浸泡的嫩竹。其实这就是他们一年工作的开场了。
在与他们的交谈中,我们了解了造纸的基本程序。
首先是泡料,以当年的嫩竹作原料,放在装满石灰的池子里浸泡半月。再是洗料,将发酵后的竹子用清水洗净。三是打料,将竹料放入石槽,以人工或水碓,历经数日,直至浆料捣成糊状。四是抄纸,以竹帘从石槽中不断地捞取漂浮在水面上的纸浆,形成一张张湿纸。五是榨干,将层叠的湿纸整体榨干,以利于揭下烘干。六是烘干,将揭下的纸张一张张裱在暖房的墙面烘干。这样一张张淡黄、细腻的纸张就成形了。
在撑石村我们饶有兴趣地走访了几家造纸的作坊,这里的百姓真的特别好客善良。尽管造纸并没有给他们的生活带来太多的变化,但他们从骨子里还是感受到自己这份工作的神圣和敬仰。
当然,和中国的大部分乡村一样,从事这种工作的绝大多数都是老者和妇女。有头脑、有体力的已经不屑于这份神圣,扛起行囊去山外追逐自己的梦想和生活了。但总有一些人固守着祖先留下的遗言,以原生态的方式延伸着祖先的基业,这需要非凡的执着和真诚。
不久前,我听说在高泉浆源村发现了明清时期留下的纸浆成品。这一发现引起了许多人对铅山比较成熟的古造纸术的浓厚兴趣。《天工开物》里记载,手工造纸有七十二道工序,但今天这七十二道工序有多少失传了呢?
今天我们看到的手工制作的纸张与当年手工制作的纸张还能同日而语么?
铅山自古手工造纸,以连史纸最为著名。谁也说不清今天遗存的古籍善本有多少是用产自铅山的连史纸印刷而成。
铅山因为青山耸翠,看上去有些动人的姿色。
唐朝王驾就说:鹅湖山下稻梁肥,豚栅鸡栖半掩扉;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归。
但有时我想,我第二故乡的人们总是沉浸在一千年前的醉梦里,双眼惺忪……
青山如纸,因为那一张张洁白的纸张出自青山,更能够描摹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