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9年,浪迹天涯数十载的陆游,终于在他75岁时告老还乡,在他熟悉又陌生的绍兴水巷和庭院里,拣拾失落在这里的遗恨与情愁了。
是个柳絮不飘的暮春。清癯老者陆游踽踽独行在沈园的幽径上。
“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这惊鸿一幕,是深藏在陆游记忆里总也挥之难去的心结。
就在四十五年前,同样是这个沈园,同样是这样春风洋溢的季节。会试失利,神情落魄的他回到家乡,每日或浪迹街市、或狂歌高哭。然而让他做梦在没有想到的是,在沈园的曲径回廊里偏偏遇见了她。
这样的相见是怎样的一种无奈和残酷啊!
十年前,一个是风流倜傥,一个是红袖添香。打小就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情感,使少年陆游与豆蔻唐婉结下的秦晋之好,仿佛天作之合。
然而,他们的这一番情缘,并没有得到陆游母亲、也是唐婉姑母的赞赏。这样的婚姻终于在三年的阴云笼罩里走到了尽头。此后两年,常有月下幽会的这一对爱侣深知无力回天。一个改嫁名门之后赵士诚,一个遵从母命重组家庭。从此劳燕分飞,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春光荡漾,但对于这一对不期而遇的昨天爱侣,却是落寞难言。
“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杯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悒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一阵愁肠百结的情绪,象一颗清泪,从陆游的脸上划过。
这其实是一次夺人心魄的相见。
从我所获得的资料看,赵士诚的确算得上一个谦谦君子。对于陆游、唐婉的这次不期相逢给予了最大的理解与同情。但他或许没有想到,自己的爱妻,其实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整个身心都在陆游身上了。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与陆游的这次相见,使情到深处、积郁成患的柔弱女子唐婉再也无力摆脱来自内心的折磨,用这阕《钗头凤》,回应了对这个曾经爱人凄切的苦念后,如一片落叶,在秋意萧瑟的季节里,随风而逝了。
很难用合适的语言来评价这段旷世爱情。或许象这样与生死紧紧相连的情和爱,千百年来、甚至在我们今天的生活中并不鲜见,但他们大多都淹没在流淌的时间和人们偶尔街谈的话题里了。只有陆游与唐婉用他们的定情信物钗头凤,和他们苦恋一生的深切述说,让人们唏嘘慨叹。
或许这不是陆游、唐婉现实生活里最好的结局,但却是崇尚真爱追求的人们精神世界里最高的境界!
陆游,一个仗剑诗侠。在我读到的他的词章里,更多的是“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夜阑卧听风和雨,铁马冰河入梦来”。仿佛猎猎旌旗下,阔步而来的战士,眉毛、眼睛上结着厚厚的一层冰霜。
陆游,一个看上去寂寞的歌手。你也能读到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一半是豪情当歌,一半是落寞苦吟。
或许只有象陆游这样的人,才能用自己的仰天一啸,成就铁板铜琶的豪放。又用自己低头行吟的缠绵,写下情爱绵绵的绝笔。
我不知道,从75岁回归故地,直至85岁风烛残年的十年里,老者陆游是怎样在这片伤心之地度过自己的余生。睹物思人、状景生情,这一番愁絮苦情,就这样清晰或纷乱的萦绕在他的梦境里!
也有看上去似乎轻松一点的时候。
1209年,那是老者陆游在这个世上度过的最后一个春天,更是他最后一次来到沈园了。
“沈家园里花如锦,半是当年识放翁;也信美人终作土,不堪幽梦太匆匆。”
仿佛要从凄清的苦痛中走出来,但其实只是个回光返照。
绍兴沈园我没有去过,但我早就知道,在这个据说极具江南建筑风格的园林里曾经发生过旷世哀怨。我有时想,陆游对于唐婉的恋情,也许不一定是他现实生活中所需要的,而作为一种情思一生追念,才是他精神世界里的寄托和幻想吧!
柳色渐新,斜阳如盘。我听到了划过沈园上空,若阴若现的画角之声从千年的故事里吹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