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裸裸”的商品与“好眼力”的八戒

在上期专栏中，我们从“微小的”日常生活、一路分析到“宏大的”公共政治，揭示出那隐藏在现代社会内部的“somethingmore”（溢出性的更多）之逻辑。今天，就让我们把分析再进一步推进下去。

在今天的市场领域，我们不也正是经常———且是“赤裸裸地”———遭遇这种“somethingmore”现象？买大瓶装汽水，你可以得到免费的20%的“额外”部分；买DVD播放机，你会免费得到两个话筒外加十张DVD片；再买一罐可乐，你就会又有一次“可能性”中到那价值50万元的豪华跑车……我们看到：不单单那“溢出”商品本身之“内容”（大瓶汽水、DVD机器、小罐可乐……）的“更多”（20%汽水、话筒外加DVD碟片、得到50万元豪华跑车之机会……）被如此“赤裸裸”地标示出来；而且这一操作自身的虚伪性，也已然是这般的“赤裸裸”，乃至每一个稍有市场经验的消费者都知道，那林林总总自我标明是“free”的“more”，实际上总是：羊毛出在羊身上。是以，今天市场上的这类商品，正“赤裸裸地”清晰标示出：商品/市场，永远无法实现它表面所承诺的那个“内容”（或明或暗包含着“some-thingmore”）。

正如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所分析的，“第一眼看上去，一个商品似乎就是一个十分平凡的东西，极易理解。对它的分析却显示，在现实中它是一个十分怪异的东西，充满着形而上学的微妙与神学的精细”。商品永远不像它的“外表”那样直观单纯，而是这样一种充满变化的神秘而狡诈的实体：一方面它具有“使用价值”，或者说“价值的实质”（thesubstanceofvalue），即某个特殊的对象可满足某一特殊的需求；另一方面，商品却隐秘具有更多的“价值”，即与“使用价值”全然不是一码事的在市场中的“交换价值”。马克思将商品之“价值”的这种变化不定，称之为“价值的巨量”（themag-nitudeofvalue）。这里的关键便在于，如果没有这个隐秘的“more”，这些东西就根本不会被大批地生产出来、拿到市场中来卖。而在马克思主义已被某些人宣布“失败”、全球资本主义“终结历史”的今天，商品内在的这层隐秘的狡诈，竟是不再需要深层的意识形态批判性分析，已然被市场自身所赤裸裸地在那最表层上“展示”出来：商品永远不简单地只是自身所承诺的那个“内容”，而总是包含着“溢出性的更多”。

马克思主义所致力于揭示的“交换价值”里“多”出来的巨大部分，不正是被今天“百事可乐”这样的跨国企业以24小时滚动轰炸的方式所广而告之———“Askformore!”。“百事可乐”们的逻辑不正是：作为最彻底的资本家/商人，我们知道今天那些年轻的“新新人类”太偷懒根本不读马克思，所以就让我们运用全球资本主义宣传机器，来把马克思的批判输送到世界的每个角落：可乐本身好不好喝、有什么营养、有多少“使用价值”这些细节“不易”广告，但可以广泛告知所有地球人的是———我们“百事可乐”的本质性秘密，就在于这个“more”！我们要（“Askfor”）的就是这个“more”！

正因此，关于资本主义的传统“左翼”论述乃是：尽管当代资本主义表现为温情脉脉、人权自由，然而我们可以从“早期资本主义”这里来看到它的“赤裸裸”（原始积累、殖民扩张等等）；而我要提出的论点则恰恰相反：正是今天的全球化“晚期资本主义”，乃是彻头彻尾的“赤裸裸”，将自己最隐秘的“私处”全暴露出来，以肆无忌惮倾泻欲望的大型“色情片”方式，让人们一览无遗。

如果马克思本人活在当代，那么他写出的《资本论》无疑可以“轻薄”上许多了：许多费力的分析性工作都可以省下来，不再需要那么大幅度地展开“商品”分析（“第一眼”怎么样，仔细分析“却显示”另一个样……），今天的“商品”自身，已经将它那隐秘的“另一个样”，“赤裸裸”地展现在人们那放眼望去的“第一眼”上。

在这个意义上，毋须关在炉里苦苦锻炼孙悟空的“火眼金睛”（意识形态分析），稍有头脑如猪八戒者，就已迎面一眼看出———好一个“妖怪”（商品），又来盯上俺“师傅”（消费者的钱包）！当然，猪八戒的弱点乃是欲望过多、看不得诱惑：第一眼就看出是“妖怪”，但眉来眼去多看几眼之后，“妖怪”原来也“美”得很，“火热诱人”之处、那冰清玉洁的月宫嫦娥也难以相比，因此虽明知“其中有诈”，实也乐得一起苟且“合欢”，至于“师傅”问题早就抛之脑后了……

2006-12-01 东方早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