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兰瑞
倚竹斋摭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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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5-15 15:21:56 编辑 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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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竹斋摭缀  代序
冯兰瑞

    斋名“倚竹”,典出清代诗人黄景仁仲则的《都门秋思四首》,我喜欢其中“寒甚更无修竹倚”一句,因以为名。“倚竹斋”所在的东总部胡同34号院中原来无竹,无论1965年初次在此安家或1973—74年返回、二次定居时都无竹。如今则书房东窗外修竹挺拔,枝叶婆娑,四季长青;不枉我1975年亲手种植培育的一片心。

既称“返回”和“二次定居”,便有中断。我们以这个院子为家,之后不久“文革”骤起,单位的造反派陆续住了进来。老伴和我先是关牛棚,后被“扫地出门”——子女各奔东西,尚在稚龄的幼子“托孤”给一向带领他的阿姨,我俩则分别去到河南对外文委“五七”干校不同的连队,隔离劳动改造。

    1972年我们先后从干校返京,次年落实政策,才陆续迁回原来的家,子女(包括阿姨抚育如己出的幼子)也相继归来,家于是像个家,心中有了一种踏实安定的感觉。

    在造反派陆续迁走、我们陆续搬回来的交替过程中发现,房屋院落已无复旧时光景,山石花木,都糟踏得不成样子。满院垃圾、杂草和碎石——据说是为了挖防空洞,东西环抱的太湖石假山带已基本上炸毁,只剩下几处颓断的石基,仿佛残缺的牙齿;从大门引向草坡的鹅卵石路但遗晴天灰土和雨天烂泥;南边小坡上的凉亭也己破败,坡下亭畔的喷水池则不见踪影,畦中花草委顿、枯萎。所幸几株古柏、一棵老槐依旧巍然挺立。

    吃住初步安置、图书还来不及上架,我们就忙着收拾脏乱荒芜的院子。当时两人都没有恢复工作,有些空闲。老伴同我每天凌晨五时起床,清扫垃圾,连同一块块碎石用小桶提到大门外,让公用垃圾车运走。劳作了一段时间,院中虽稍觉整齐,却仍然荒芜。在考虑重新种点花草的同时,怀着姑且为之的心绪给几处原来的花畦浇水。碰巧在最后全家迁回那几天,阶前一株红芍药意外地开了朵很大的花。尚未搬走的一位造反派的好心老母对我说:“这花多年不开,它知道主人回来,开了!”我听了一笑,心里明白,草木不负人。

    1975年7月,两个劳动者不再“待业”,都有了工作,但每天上班之前清早起来浇水除草已经成了生活习惯。也就是在那段时间的某个休息日,我们到西郊香山闲游,看望在香山工作多年的侄女蓓蕾。她陪同我们转了一圈,走着走着,我忽然发现一丛丛茂盛的竹林,大为意外:“哦!北方还有竹子!”把蓓蕾逗笑了。她说,“北方有竹,很多,城里中山公园就有。”中山公园我应当去过,竟然没有注意到那儿的竹林,当然是刚从干校回来心不在焉,但她哪会晓得,我此刻的欣喜中夹杂着几丝乡愁!我想起了家乡无处不在的茂林修竹,尤其是外婆家后花园各种不同品种的竹林,小时候我和表姐曾在其中穿来穿去玩要的竹林!

    香山之行纠正了我的一个常识性的错误:北方无竹。实际上竹是可以在北方生长的。松竹梅称“岁寒三友”,小时候就知道,北方怎么会无竹呢?这其实可以追溯到少年时期对上举黄仲则诗的误读。诗是七律,全诗云:“五剧车声隐若雷,北邙谁见冢千堆。夕阳劝客登楼去,山色将秋绕郭来。寒甚更无修竹倚,愁多思买白杨栽。全家都在风声里,九月衣裳未剪裁。”读此诗时年仅14岁,诗中的愁思感动了少年的心,立刻记住了,其实并未真的理解。以后查了辞典才知道,此乃诗人对滞留北京四年中种种境遇的感喟,那时他27岁。《秋思》第二首说“四年书剑滞燕京,更值秋来百感频”,写的是政治上失意之感和生活上困顿之情,本意并非指北方无竹,我从前的理解实为大谬。而且我还曾以为诗人也似我少时“为赋新诗强说愁”,实际并不真知愁为何物,不过是同情贫苦人而发发感慨,无病呻吟哩。

    自从中学时期经历坎坷,以后参加革命,逐渐长大也逐渐懂事了。十九岁起我先后到西北华北,延安和张家口一带但见黄土山坡,凤沙扑面,根本看不到竹子,也无缘再接触清诗,北方无竹的印象自是未获纠正。每遇黄昏寂寥或中夜不寐,就会想起“寒甚更无修竹倚,愁多思买白杨栽”之句,暗自感慨生活的枯燥单调。设想如果此地也有丛丛竹林,增加几许幽静情趣,那该是多好啊!

    香山之竹提醒了我:既然北方同样宜竹,何不在东总布胡同院中栽种?于是托侄女为我弄来一株不足一米高的毛竹,种于东侧窗下土台。十年左右,小毛竹竟长成一排齐檐高的竹林,晨昏为伴。上世纪八十年代未离休前,每每下班归来或“爬格子”爬累了,倚桌而坐,隔窗观赏,只见绿鬓婆娑,竹影摇曳,就是一幅活的图画,蕴含着许多情趣。而今每日清晨在院中打太极拳,总要去竹丛前转悠,欣赏一番。年年岁岁清明以后,几乎天天都要数数新出了几棵竹笋,看着它们一天天“唰唰地”长,很快就超过了老竿,正如母亲过去常说的:“嫩笋出林高过母”啊!而且此理与人才的成长也相通哩。联想到二十年前参加我们经济学学术活动的一些年轻学者、后起之秀,现在不少人都有了学术成就,有的成为国家经济和教育建设方面的骨干。看到他们的文章或得到信息时,不是也有同样的喜悦么?

    我从小爱竹,除了家乡竹树竹丛竹林竹海深深铭刻于心底的印象之外,尤其是传统文化的影响。我喜欢竹,因此也爱竹画,爱读咏唱竹的诗文:白香山的《画竹歌》,苏辙的《墨竹赋》。苏轼说“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使人瘦,无竹使人俗。”竹是高雅品德的像征。竹又有刚直不阿的性格。它四时常青,虚心劲节。它枝叶茂盛,秀劲挺拔,葳蕤葱茏,无限生机,令人心仪。以“倚竹”名斋,原因在此。

    我自幼爱好文学,改习经济学专业之后却不免与文学疏离,文字也枯燥无味了。重新写一点经济以外的文章基本是上世纪最后二十年的事,而且仅仅偶一为之。心有所感,发而为文,直抒胸臆,据实以谈;无论哀悼、怀人,忆旧、思今,均发自肺腑,期望为心灵作一点记录。但既文字早已荒疏,往往笔不从心,因之忆及外祖父手册墨画所题:“昨见窗外晚景,极力摹之不似也。”人世沧桑,变幻无常,跟不上的岂止是笔?正如屠格列夫说的,生活中有些瞬间,有些感受,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

《倚竹斋摭缀》中《世纪师表—我的老师谢孝思先生》和《九死而不悔  记六舅谢凡生》两文,是重要的篇章。《世纪师表》一文经几年准备,收集材料,直到上月才动笔。因是记实,只写自已说得清楚的。另有一些重要的事,如“文革”中先生师母被双双关入牛棚等情,仅于近期才从先生外孙悼念其母谢友竹①的祭文中看到。先生为人宽厚豁达,不计旧恶。自1982年首次专程拜望先生、至2001年的二十年间,我与先生和师母多次见面,从未听二老说起“文革”中的遭遇,情况不请楚,只好阙如了。孝思老师今年已是百岁寿星,不料近来患病住院。谨以此文祝贺他老人家期颐大庆,早日康复。

写舅父谢凡生则更迟,是在九月份。此文二十年前就想写,而关键性资料的短缺则是多年未动笔的原因。今年收到《中国共产党贵阳简史》(中共贵阳市委党史研究室编,2002年12月出版),核实了凡生舅父确曾是1938年中共贵阳县委第一任书记以及曾加入筑光音乐研究会等情,才毅然命笔。倒有点陈寅恪老先生“念载相思待今酬”的味道了。不过,酬此“相思”之笔是沉重的,读者阅后当能体会。

 ――――――

注:①谢友竹,孝女。孝思先生之二女。自去年先生患病以来,不顾自身体弱多病,四个月一直随侍左右,不幸两次中风不治,竟先老父而长逝。上月友竹子刘进来信告知,不胜悲伤痛惜。而刘进信中言,噩耗迄今未敢告诉外公,尤其令人感伤。白发人哭黑发人,古人所伤,从来都是家庭悲剧,但又岂止是一家之悲剧?
                                                  2003年8月11日 深夜

                          2003年10月增补  倚竹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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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博主

fenglanrui

著名经济学家,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1920年生于贵阳。抗日战争前夕投身革命,1938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40年到延安。解放后任上海《青年报》、《中国青年报》、《哈尔滨日报》社长、总编辑等职。1956年毕业于中央高级党校。先后在哈尔滨工业大学、黑龙江省经济研究所、国务院政治研究室、中国社科院马列所、中国经济学团体联合会等单位从事教学、研究和行政管理工作。出版《论中国劳动力市场》等专著、教科书和论文集十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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