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写的一篇“反动”文章,遭到了众多网友和时评家意料之中的炮轰。
文章针对的是世界银行前段时间“中国上网费用是发达国家10倍”的报告,这个报告由于迎合了国人反感电信垄断和网费高企的利益感觉,立即引发一场批判中国网费的舆论狂欢。
我则认为在全球化错综复杂的利益烟幕中,凭感觉轻易接受一个数据的态度有些轻率,世行等许多国际组织已日益被发达国家的跨国公司和金融巨头所控制,世行这个报告很可能并非为中国网民争取利益,而是受到跨国公司“零网络成本跨国经营”的利益支配。对一个国家而言,上网费并非越低越好,轻率地把下了跨国公司蒙汗药的数据当做“科学依据”而缺乏独立的思考,很可能伤害到民族利益和网民长远利益。
显然,文章之“反动”,在于触犯了中国舆论“反垄断”的主流认知,触犯了评论家“反垄断”的道德热忱,没有迎合民意“反垄断”的直观利益感觉—竟然“冒民意之大不韪”地不反垄断甚至为垄断者辩护,当然会遭到网友炮轰,甚至有网友在我博客上留下了“中国网通感谢你”的讽刺留言。
其实,我毫无为垄断辩护之意。从批判跨行查询费到质疑春运涨价,再到批判垄断高工资高福利,笔者一直是垄断坚定的反对者和批判者—但我对垄断的批判并非盲目、简单和毫无民族利益认知的,不会简单地喊反垄断口号,不会把反垄断表现为流于表面的声讨,不会把什么恶的问题都简单归结为垄断,不会凡垄断必反(有些垄断是必须的),不会不作利益判断地盲目乱反。
可在中国舆论语境中,“反垄断”已经成为一种专断话语,一种类似“政治正确”的东西。“政治正确”是美国上世纪80年代流行的一种意识形态风气,其最直白的表现是一套有关使用语言的规则,它规定怎么说是正确的,可以接受的;怎么说是错误的,要挨批的。我们当下的“反垄断”话语也成为一种专断的“政治正确”。反垄断成为一种道德立场而非经济判断,贴上反垄断标签、喊几句反垄断口号就可以站在非常高的道德优势上;反垄断成为一种非常自闭、容不得不同观点的霸道话语,竟敢不站在反垄断的角度上看问题,竟敢不追随反垄断的主流民意,那你绝对冒着挨舆论板砖的危险;反垄断成为思想懒惰者的话语武器,不管什么问题,叫嚷几句反垄断总没错,就好像骂任志强绝错不了一样。
这种封闭和专断的反垄断思维,其实与他们反对的垄断在思想上是同构的。常与朋友说,如今最难的绝不是反垄断,而是反对这种不加判断的反垄断思维—因为反垄断起码获得了不可撼动的道德优势,而一旦谁敢“不反垄断”必遭千夫所指。事实上,这种流于浅表并思想封闭的反垄断道德热忱,对真正的反垄断毫无助益,徒具舆论情绪发泄功能。
令人担心的是,我们的舆论语境中已经有了不少这样类似“反垄断”的政治正确话语。比如一定得站在弱势群体立场说话,其实弱势群体是相对的,不加分辨地站在某一群体立场就会使该群体成为某种程度上的强势群体;比如反对招聘歧视,其实企业很多所谓的歧视是合理的选择。还有动辄替学者“站队”的思维等等—一个开放的社会切忌形成某种封闭的思维和话语专断,只有保持多元角度的容忍、反躬自省的批判和独立思考的开放精神,保持对任何一种形式专制的警惕,舆论才是健康的,社会也才能不断发展。
2007-05-16 晶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