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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豫:这位嘉宾,我们可能平常老看他们的报纸,《南方周末》的记者,他叫吴晨光。在说他之前,要介绍另外一个人,这个人的爱好,第一,喜欢赌博;第二,喜欢看报纸,看杂志,最喜欢看的报纸是《南方周末》。在他杀人—我说的是杀人—16个小时之后,他拨通了《南方周末》的热线电话;又过了4个小时以后,他在吴晨光的陪同之下去投案自首。
解说:30岁的吴晨光现为《南方周末》资深编辑。在《南方周末》工作的4年当中,他曾经采写和编辑过《铁西不流泪》、《被遗忘三十年的法律精英》和《宋任穷逝世与中国政治代际演变》等在社会上引起强烈反响的稿件。2005年11月13日中午,《南方周末》的热线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有个自称是杀人犯的读者说要找个记者谈谈,这让接听电话的实习生吴娟为之一惊。随后,吴娟把打来热线的尹帮亮约到了报社附近的一个凉茶馆,帮他点了一杯凉茶之后,又匆匆跑回报社,将这一情况向编辑部的吴晨光做了介绍。这个打来热线电话的杀人犯极大地引起了吴晨光的新闻敏感。
吴晨光:我当时听完了就很震惊,因为《南方周末》成立了22年,我个人从业是8年,这种事还是比较少的。他并不是说在一个就是说看守所里,也不是说是警方把他羁押起来之后,他现在还是自由之身,等于是他还没有在自首之前跟我们打了电话。
鲁豫:那你去之前做好什么防身的准备吗,揣一块那个板砖什么的?
吴晨光:因为我觉得这个人既然能找到我,说明他对我比较信任,你不能对人有防备,更重要不是说板砖或者菜刀,而是我的智慧,应该一下子把他稳住。
鲁豫:下去以后第一面在那个凉茶铺见到他,他跟你想象的一样吗?他长得长得什么样?
吴晨光:他明显能看出来,因为当时他在那坐着的时候,他不像我这样的正襟危坐,他是伏在桌子上,另外能看得出他情绪确实比较紧张,我进到这个凉茶馆里头,他当时抬起头看了一下,之后就站起来,手都有点抖。
解说:由于凉茶馆的环境比较嘈杂,不适宜深入的讲述和交谈,吴晨光提议将谈话地点换到附近的一家西餐厅里。但在去西餐厅之前吴晨光的心里还是有一些担心。为了防止尹帮亮在路途中突然改变主意,畏罪逃跑,所以在上出租车的时候,吴晨光有意识地让尹帮亮坐在了后排左边的位置上。
……
鲁豫:到了西餐馆以后,你们吃东西了吗?
吴晨光:当时他说他一天一夜没吃饭,因为是第二天的下午了,那么给他点了一碗面条,他没有吃。我文章里写了他在不停地在喝冰水,一瓶一瓶地往里灌,那种大杯子大概灌了有两三杯吧。这个事实说起来还是比较简单,实际上就涉及到一个钱的问题,别人欠了他六百块钱,他屡次去要,那个人不给,他就把那个人杀了。
鲁豫:就是为了六百块钱,那一定是有一个什么原因让他情绪如此激动,否则仅仅是六百块钱的话,不足以去杀人吧?
吴晨光:这里面有个背景,就是说他和这个人实际上是一个赌友的关系,就是他们都沉迷于赌博,这个债大概是今年3月份借的,等到后来的话,他要了大约半年,到11月份,要了这么长时间之后,这个人一直不给。他最后一次要,那个人一拳打在他眼睛上,他眼睛上还是青的,所以后来就找了三个人杀了这个人。杀人那天应该是11月12号,那么应该是在11月的10号左右去找的这三个人,说桂桂—就是死者—欠了我六百块钱,屡次不还,那么你帮我教训他一顿。
鲁豫:他只是说教训,教训的分寸是什么?
吴晨光:其中有一个细节,因为在他们那个地方,教训人就是要用刀砍,去买了三把菜刀。买了菜刀之后的话,尹帮亮还特地看了一下刀,认为这种刀是砍不死人的,不是那种尖刀,不是往人身体捅的那种刀。所以他就认为这三个人杀不死他,就放心地让这三个人过去了。结果这三个人过去以后呢,砍了31刀,肠子都砍出来了,这个桂桂就死掉了。
鲁豫:那这个尹帮亮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吴晨光:这个知道应该是在第二天的中午。
鲁豫:所以晨光和尹帮亮他们在那个西餐馆里差不多聊了两个小时,把前后的经过、来龙去脉都讲了,怎么会杀人的,出现了一个什么样的情况。了解了以后,晨光下一步要做的是个很艰巨的工作,怎么样能够说服他去投案自首,因为按晨光的判断,像尹帮亮那样这样的是犯了罪了,但如果你要去投案自首的话,一定能够宽大处理。
吴晨光:他在最后的一刻写了一个纸条,写给了他的孩子,叫奇奇,说,我永远爱你们。我觉得从他眼神里,如果读出来的话,他可能更多是对自己行为的后悔,而不是对他自首行为的一种后悔。
解说:当尹帮亮坐在对面描述完杀人过程之后,吴晨光在为尹帮亮一时冲动酿成的苦果感到惋惜之余,也试图帮他寻求一种最好的解决方法。为此,吴晨光还特意给学法律专业的同事打了一个咨询电话。
吴晨光:他讲,如果去自首,应该不会判死刑,而且死缓的可能性都不大。因为首先他没有这种杀人动机,他虽然是故意杀人,但是他不属于那种仇杀;第二,他并不是凶手,他并不是直接杀的人;第三,他有自首情节,这个在法律上应该是从宽处理的。将咨询的结果告诉尹帮亮之后,尹帮亮要去自首的决心大大增强了,但是在跨进派出所大门之前,吴晨光的心里依然忐忑不安。
……
鲁豫:我想知道最后你们上出租车去派出所投案之前,你跟他是怎么说的?你说,走吧,我们去投案自首吧?
吴晨光:我没有说投案自首,我说,现在天很晚了,要不我们去派出所吧,我们到那里把这个事情解决了。我说作为一个负责任的男人,你应该为你自己的这种行为负责,对吧?因为你让一个家庭死亡,他们家是三兄弟,死者那家同样是三兄弟,他是他们家的长子,同样死者人家也是他们家的长子。在这个时候,一个成年人,一个年满18岁的人,应该为自己的这种行为负责。
这个劝的过程大约反反复复有三四次,主要还是对他心灵的一种感化。我就跟他讲,第一个,从法律上讲,你去自首,和你被别人抓住相比,会减刑,量刑是不一样的;第二,作为一个负责任的人,你应该为你自己的这种行为负责;第三,我说你希望你的家人,或者你的太太,你的孩子看你整天亡命天涯吗?他最后被说服了,不能说是我说服的,还是他有这种主动的这种心思,而我其中起了一个促进的作用。
鲁豫:你觉得你起多大的作用?
吴晨光:我觉得如果要是多的话,只能算10%到15%吧。我想从他自己这个人的内心来说,他还是很负责任的一个人。
解说:在吴晨光及其同事的共同劝说下,尹帮亮终于决定和他们一起去派出所自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