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泵房 】
等于自己把自己掐死,我关上铁门,坐在工作室里,像一阵风摇摆不定。闷热。村庄上有人叫“天下火了”——先下了三尺厚的棉花,又下了三尺厚的油,最后下起火来。“天下火了”,一个孩童赤裸着身子在村庄奔叫,我闻到他身上被烧焦的气味。这个孩童来到铁门前又叫又喊,并把铁门弄得哐哐作响,我盘坐在铁门之上看着,一点也不弄出声音,气得孩子焦急地化成了一缕青烟。我的水泵房被村庄围着。一到夜里,村里所有的牛不断用崎角来撞墙,因此许多同事因惊吓过度而提前白了头发。“村庄烧得不成样子了!”饶师傅开门进来翻了一下白眼。“我从村庄路过,衣服全变成了一身灰。”没等饶师傅说完,他身上的灰脱落下来,但没有看到下半身。
我又趴回床上,这些年除了疼痛我完全靠想象过日子,一直以来我都看到围墙外面的村庄大火烧得彤红的,连一只老鼠都不放过。村头老三的老婆十分结实,她也可能变成一团红烧肉。一想到老三的老婆,饶师傅就会飘到窗前一个劲地掏耳朵。一般是大火总要在村庄烧三天三夜,水泵房因为有巨大的水池,是村庄唯一不着火的地方,因此村民们昼夜翻墙过来,连老鼠苍蝇都用各种伎俩躲进水泵房,使水泵房周边的空地上,人和动物挤得满满都是,如此下去,人味畜牲味和他们的尿臊味在空气中推推搡搡,在众人头顶炸烈开来。
重要的是把他们赶走,否则生产无法进行。饶师傅还有一个月就要退休了,因此这一段时间干活十分卖劲。他端一把锄头到空地上去锄草,这几天,他总认为草是村民变得——要么是他们的牲畜——他一定要把他们赶出院子。那么大的太阳,他干脆脱下衣服,他锄着草,后来他干脆挖一个深坑,时间到了就跳下去——人在土地上面还不如土地下面凉快。他这样想着果然一个劲往身上填土。“饶师傅,搭个电。”村老三的老婆总是被火烧成醉虾的样子,她吊在铁门上,确是有点像烤羊肉串,饶师傅经历过吃野菜的饥荒年代,见到这样鲜的烤羊肉串口水就流了一尺长,他从深坑里一跃而上,向铁门奔去,鸟一样迅捷。铁门在风中晃了晃,老三的老婆不知去向。
重要的是把他们赶走,否则生产无法进行。车间主任习惯了打电话。车间主任是一个老姑娘,她不断地向外面打电话,因此水泵房的电话是乎为她装的。在我构思一篇古怪的小说的时候,我工作室的电话铃声又响了。我一摘下来,我就看到她红红的舌苔,我舔了一下,甜甜的,我又舔了一下。在我舔得有点发酸的时候,她已骑一辆自行车来到水泵房。女工程师的老姑娘的车间主任小李,她骑一辆高大的自行车翻山越岭来到郊外的水泵房,我一路算着他蹬车的次数。看着她牛仔裤包得紧紧的屁股左晃右晃。女工程师过于膨胀的乳房在郊外的风中微笑地点着头。她骑着自行车像是在马上运动,一上一下,极有节奏和力量。风吹着她的头发向后飞扬,不经意间像在做海飞丝广告。老姑娘李主任像一个熟透了的桃子,让我好一段时间睡不好觉。女工程师跳下自行车,她的脸因为过份运动而充血,红得恰到好处。她跳下自行车就把手伸向我。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村里的人已经没地方可去,连他们潮湿的粪坑也挤满了人。李主任说刚才我路过村庄,连衣服也烧着了,她把衣服上的破洞一一指给我看。后来她干脆把衣服脱下来,像一条蛇,嘻嘻哈哈地盘坐在桌上。
“到处都在下火”。厂长正在办公室作指示,要把水运到各地救火,因此水泵房要昼夜不停。一个时期来,厂长被工作服围裹成典范,现在到处落火,衣服一出门就被烧焦,厂长只好穿着三角短裤。因此全厂职工才有机会看到厂长的短裤的牌子,因此这个厂的职工便秘密流行这个牌子,因此一千多个职工一个偶然救活了一个濒临倒闭的短裤工厂。水泵房越来越拥挤。连工作室的天花板上都挤满了从村庄飞来的大难不死的苍蝇。重要的是把它们赶走否则生产无法进行。穿统一牌子的三角短裤的厂长和车间主任袒胸露背从小车上下来像从床上下来一样在水泵房指指点点。许多苍蝇轰的一声飞到他们的嘴唇上。“厂长和你们没有两样,他的胸前连一根毛都没有。”村民们一拥而上,李主任前来阻挡,乳房上立刻留下了无数的肮脏的手指印。村民们和苍蝇一晃就不见了。厂长倦得眼睛有些睁不开了,李主任似乎成了他以前的情人,现在他们手挽着手走在大学校园里,水泵房是什么东西,他的脑中一片空白。“厂长,茶。”饶师傅的几根白发偷偷地缩了回去。在他面前许多草依然长势新鲜,只是他的背更弯了。村老三的老婆突然站在他的面前,厂长和饶师傅同时吃了一惊。“厂长,我是泵房外面这个村的。今天来搭一下电,因为村庄老停电,夜晚看不见,连蝙蝠都飞进了鼻子里。”“村庄不是落火吗?”“我好多年没有和丈夫发生性关系了。火实际上一踩就灭。”
“泵房里有一个马蜂窝,一捅就到处乱飞。”我捧着李工程师动不动就喝醉的脸说。“马蜂窝是等着别人捅的,不信你看看我的腋下,就有一个马蜂窝没有人捅多么寂寞。因此我动不动就飞来飞去,就是要引人来捅马蜂窝,但我又禁不住螫他。”女工程师说完从屁股上拨了一根针给我看。明晃晃的,明明是一根绣花针,我把针拿在手上赏玩了很久。“你虽然是工程师但绣不了花。换一种说法你算不上是一个马蜂窝,你只不过是一张纸,你虽然在上面涂得很黑很脏,但一捅就破。”“其实我很白,白得令人难以忍受,所以我只有在电话中让那些行为猥琐的人在暗处想方设法舔舌头,他们明知是无望的却又不放过任何使暗招的机会——你不就是吗?一个水泵工竟也使尽伎俩,那么来吧,我就做一张废纸又何妨,现在我把身子刮到水泵房里,你想怎么弄就怎么弄,吐口水,踩上一脚也好,但有一点你是不知道的,那厂长的短裤是我买的,厂里一场大火是我的恶作剧。”“那么你怎么解释村里的一场大火呢?是不是也是一个女人的恶作剧?”
村老三死了。消息比乌鸦飞得还快。这是预料中的事。据说不是烧死而是电死的。这几天饶师傅铲草的积极性似乎特别高涨。他身边的草茬堆了一堆又一堆,他的锄头也在泥土的磨擦下牙齿一样白。在他铲草的过程中,他整个儿像投进某种液体里浸泡。他眼睛里动不动就飞出一只天鹅,一只比一只白,漂亮,他的嘴巴里似乎有一架乐器不断有音乐溢出来。他的手一下又一下均匀地运动。与此同时,青草也长得欢。几乎是掘掉就长出来,这不重要,关键是他袒裸的的手臂肌肉鼓鼓的。他想,过去怎么这样愚蠢,那么早就为自己挖一个坑,认为土下面比土上面舒服,这怎么可能呢?否则草为什么往地面上拱呢?饶师傅拼命地锄着草,阳光下身体变得健康,整整一天,他都没有放下锄头,直到村老三的老婆在铁门外一晃。
“倒处都在落火”。我一直都在琢磨厂长的指令。我昼夜巡视着水泵,让它鼓着一身劲。不就是打水吗不就是把水运到需要的地方?不如把水运到天上去更好。躺着睡不着觉,头老是痛。救火如救人,救人如救火,马虎不得。“天既然落火了,你应该保护好身体。”母亲不知什么时候从围墙外探进脑袋。“三天棉花,三天油,三天火”。只有一个姑娘跳进石狮子口里会躲过这一劫,其它的人无一幸免。只一会儿,母亲就坐到机房的顶上,漆黑的手指抠着发黑的牙齿。好久没有见到母亲了,眼睛里滚出一粒热气腾腾的米饭。“该开饭了。”母亲躲在牙缝里叫了四十年了。很多时间她的嘴唇裂开,血像泉水一样往外渗。母亲说“又上火了”,她就躲在灶塘里不出来,等我们兄弟姐妹一起长大后,她又蹲在烟囱上看我们。“孩子,大火就要到了,我为你织了一件防火衣。只这几件衣服是用特殊蚕丝织成的。你离开家的时候,我就尝试着做一条蚕,不停地吐丝,可惜,吐丝的能力有限。二十年的丝只织了这件衣服。”母亲说完话头发全白了,像草木灰的那种。我的眼中于是布满了草木灰。“我都四十了,还一无所成,天落火了,我得赶紧为别人打水,甚至是自己身上着了火都躲闪不及。”我穿上防火衣内疚地说。我头昏得厉害,眼皮越来越重,我想尽办法推开眼皮,去看母亲。母亲一转眼就跳到了公路上,我被铁门拦住,怎么用力都无法推开铁门。——然后我又看到母亲跳上车,车渐渐地凝成一个点,最后连一个点都没有了。天空依然是天空,火依然是火,灰烬依然是灰烬。
某某被烧死了,某某又被烧死了。我在电话里不停地舔着小姐李的舌苔。怪不得上面有文件:今后死人一律火葬。有个村民说他的父亲死后没火葬,乡联防队员硬是挖出尸体来送去火葬。取棺的那一天,他已认不清是父亲还是蛆。说这话的时候他鼻子里的蛆一只只往下掉。很多人都趴在地上呕吐,把胃都吐出来了。“这下好了,天落火,到处都是火葬场,死人不必花钱去烧。”大火中一个极猥亵的人疯言疯语。他跳着叫着,越跳越高,把声音吹过来。这个疯子是谁?没有人见过。但这个人我观察过很久,以前村庄里的牛丢失了,总会自已走回来,有一天我前往牛圈看过究竟,看到一个满头牛粪的中年男子,闪进牛圈不见了。听说此人是某某的阿叔,多年前就出走了,临走时他还在池塘边放了一双自己的鞋。很多人都说他就躲在村庄的牛圈里,白天不出来。火这样大,他毕竟没逃过一劫。火越来越大,侥幸逃到水泵房的村民都在观火。水很重要。厂长每一次从小车上跳下来,三角短裤都褶褶生辉。“功率要最大,水要满负荷运行。”他讲完话总要在我面前做一个健美的动作。但他又明显气力不足,肌肉松驰像性生活过度带来的疲软。厂长在小车的门口出出进进,像一个在巢穴里进进出出,忙得喘气的鸟。
我开始讨厌起厂长来。“他把电话线剪断了!他竟然把电话线剪断了!!”这是车间主任李小姐跑来说的。“剪断电话不是剪断脐带吗?这还了得。”车间主任一会儿给我喂奶,一会儿又给我灌水。我说“讨厌厂长。”她说“你不是因为厂长的三角短裤是我买得吧。”我说“电话里那个甜舌头没有了。”她说“这样不是更好,换了一个甜奶瓶。”“你有做三角短裤的权力,也有做甜奶瓶的权力。当然你更愿意做那个甜奶瓶,不是吗?三角短裤面对的是又臭又丑的东西。而奶瓶面对的是婴儿一般的新鲜的嘴唇。”“毕竟是小说家。”李小姐哈哈地笑了起来,笑声至少射死樟树上的十只麻雀。接下来肯定是喝奶,奶水有一股呛人的尿臊味。不过,我喜欢。
我眼睛被打伤了,我也不知道有没有这回事。但这是饶师傅告诉我的。饶师傅已办了退休手续。“我要走了,我的草你要帮我锄。”饶师傅拎了不到十斤重的包裹边走边说。“我一辈子打水,换来的只是这几十斤可有可无的东西。但还好,我在锄草中找到了乐趣。我走后,就住在隔壁的村里。”“村庄不是落火吗?”“没关系的,就像你母亲给你织了一件防火衣一样,我也有一件,是那个不怕火的女子织得。最后要强调的是,你眼睛确是被打伤了,既然你忘了这回事,我也不想告诉你谁打伤你的眼睛,我想这对你大有好处。你不是说了,泵房是个马蜂窝,你在这里上班就是捅马蜂窝,捅马蜂窝有几个不会被螫?你眼睛被打了一拳,血丝布满了你的眼球,你看到全世界都是红的,你以为天在落火,你做一个水泵工还想靠打一点点水救天下的火,这可能吗?你把水打到天上,变成了一阵雨又怎样?你的幻想对你没有一点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