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颠倒的主仆关系颠倒过来

冯兰瑞

    《万家灯火感党恩》，是几年前看到的一篇报道。这个标题赫然出现在一张大报上，印象极为深刻。尽管时光流逝，竟然未能抹掉。

这篇短文，写的是山东省西红峪通电的事。某一天，省电力局长到来合上电闸，这个村子通了电。报道说，合上这个村的电闸，就实现了全省通电。而且，这是全国30余省中实现全省通电的第一个省。

文章接着描述了通电给贫困乡村带来的巨变。改变了千百年沿袭下来的农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传统生活习惯，晚上可以在灯光照耀下干活和学习，打开电视能够知道许多信息和国家大事。农村经济也得到很大的发展，人民生活水平有了提高。又办了文化站、小学、农民夜校。一些偏僻贫困地区出现了“光棍成亲、夫妻和好、家庭和睦、安居乐业的新景象”。这是值得报道的一件大好事。

农村无电，生活工作都不便，即令我这个城里生长的人，也深有体会。延安五年，在豆油灯下看书，写作，近视眼从200度增加到500度。文革期间下干校，也曾度过一小段没有电的生活。一天突然来了电，电灯亮了，大家雀跃欢呼，印象很深。

山东全省通电，在全国大报上宣传，对那些还没有做到户户通电的地区和省份也会起到推动、促进的作用。是正常的。

农民对通电表示高兴，也是完全正常的。那么，何以又会令人看了不舒服呢？

问题就出在文章的主题上。前面生动的描述最后落脚到一点：“感党恩”，感谢执政的共产党的恩情。这就使人想起两首长期流行且熟悉的歌曲。一首歌唱的是“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另一首是《国际歌》，唱的是“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如此完全相反的观念，究竟何者正确呢？

其实共产党信奉的马克思主义早就有了明确的答案：历史是人民群众创造的。共产党人从来相信，群众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革命和建设是千百万群众自己的事业。以后延安唱起了《东方红》，歌颂大救星。认为这是农民朴素感情的表现，唱唱也无妨，自己也就跟着唱。但不从知什么时候起，大概在全国解放前后，整个事情就弄颠倒了。在一些歌曲中热情歌颂共产党的恩情，“共产党的恩情说不完”、“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之类的歌流行，不胜枚举。

全国解放，共产党成为执政党，1954年召开第一次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制定了宪法。宪法宣布人民是社会的主人，政府官员是为人民服务的，是公仆。毛泽东也不知讲过多少次，共产党是人民的勤务员。一些领导人也讲社会主义民主是比资本主义民主高得多的民主。但是，实际上中国实行的是高度集权、舆论一律的苏联模式。把民主、自由看成是资本主义的专利，公民没有享受到宪法规定的言论、集会、结社等自由权利，远离民主政治。半个世纪以来，那些漂亮的承诺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于是，公仆变成了真正的主人。主人反而成了被统治的臣民，奴隶。政府为人民办事本来是应尽的责任，理应作一般的报道，现在却变成一件难能可贵的功绩，而不办事倒是正常的了。于是，山东省作到户户通电，共产党执政的政府为人民办了事，就是对人民的“恩典”，人民能不感恩载德吗？

或许有人会说：农民自己写的对联，横批上也写了“感谢政府”的话。我认为这既是公民对公仆的表扬，也是一种鞭策，如果将这种表扬说成人民感谢党的恩惠恩赐，就错了。

写到这里，又一件事情浮现于脑际。《北京日报》1997年8月27日有篇长篇通讯，眉题三行，摘抄如下：《北京郊区顺义县困难家庭里，从天而降了一个个“高亲”，……老百姓感受到“公仆”们的真情》。下面是醒目的大标题：《九百“高亲”到我家》。文章说的是当年春节县委决定，在乡镇局副职以上的干部中，开展联系困难家庭的活动。 扶贫帮困是好事，但也反映出与《感党恩》同样的问题。

年年春节“送温暖”，政府救济贫困户，是执政党的责任。再说，救助困难的钱不也是“老百姓”即纳税人交纳的吗？不是用人民的钱来扶助人民自已吗？固然，救济比不救济好。但是能说成是共产党对百姓施以恩惠吗？党的干部与群众交朋友、“攀亲”，可以作为一种接近群众的方式，但是为什么官员是“高亲”？是“从天而降”？鲜明地表白我们党、党员、干部和官员严重地脱离群众，将自己置于高人一等的地位，对公民居高临下，公仆变成了主人，成了公民的“救星”。而我们政府的喉舌竟彰明较著地拿来宣扬。敢问官员同志们，看了这篇通讯，不觉得脸红吗？

须知我们党是靠人民供养的。党的经费由国家财政拨款，而财政是纳税人的钱（税收）形成的。政府举办公用事业花的也是来自人民的税收（贷款也要人民来偿还）。为人民办事是党和政府的职责，应当办好。办不好或不作为是失职。在民主政体下，政府是公民（直接或间接）选举产生的，人民可以弹核或罢免不负责任的政府。在官民关系颠倒的情况下，政府官员做了份内该做的事就大肆宣传、表彰；有些官员不作为，做了错事、坏事，还要遮掩、捂盖子、不许报道。有的地方群众一再揭发，不予理睬。有些案子，好不容易引起注意，进行调查，却要等处理了才当做好事来宣传，人民也无可奈何。这是十分不正常的。我希望头脑清醒的领导人，勇敢面对现实，把被颠倒的关系颠倒过来。

这就要求将我国政治体制改革提上议事日程。

政治体制改革的关键，当前主要应该抓制度创新，理顺人民代表大会与政府的关系。如何理顺？最简单的原则和切实有效的做法就是，认真执行（或叫落实）宪法的规定。共产党则应该成为遵守宪法、法律的模范。

人大是国家最高权力机关，对政府有选举、监督、弹核、罢免之权。这是人民的委讬，是人民赋与人大的神聖职责。人民代表大会要不辜负十三亿人民的重讬，不犯失职错误，就要认真执行人民交给的任务。而要做到这点，必须进行制度创新：人大代表（包括常委、正副主任）与政府官员互不兼职。官员是官员，代表是代表，否则人大很难执行监督政府的任务。这个主张我近几年的文章中曾有详细阐明。

另一个需要创新的是新闻体制，要实行开放型体制。这也不是什么新东西。只须切实实行宪法规定的言论、出版自由，不要总想去控制舆论就行了。有关论述请看拙作《实行媒体多元化，……》。

说到党和人民的关系，我们似乎需要复习一下历史。半个世纪以来，我们说共产党领导的人民军队解放了人民。这是事实。但这仅仅是历史的一个方面，另一个很重要的方面是，共产党领导的军队能够战胜强大的敌人，主要的是靠广大人民群众的参与和支持。在战事方面，如果没有老百姓的拥护，人民不参军、不送自己的子弟上前线，部队的给养没有群众的支持，行吗？所以，胜利是共产党和人民群众一起，共同以鲜血和汗水换来的，不能将功劳仅仅记在共产党的账上，把共产党说成救命恩人。再说国统区，没有进步人士的合作，没有人民群众的掩护，共产党就难于存在和发展。这方面我们做过地下工作的人都有切身体会。

说共产党和人民的关系是“鱼水关系”，党是鱼，人民是水，对。但如将共产党比做水，百姓比做鱼，那就错了。恰恰有一首非常流行的歌，唱“鱼儿离不水呀……革命群众离不开共产党”，这正是政治上的颠倒在文化上的反映。

再说建国以来，经济、社会的建设，在我党领导下取得的伟大成就，哪一样不是在全国人民的支持下达到的？

政府官员作为公务员，是受雇于人民的雇员，为人民服务是应尽的职责。我们在延安时常说：“不要白吃老百姓的小米。”这句话除称谓不那么科学外，意思是完全正确的。就是说，我们这些人吃的是人民群众的饭，必须要为人民群办事。

二十一世纪都快过去十年了。我们希望这种被颠倒的关系矫正这来。让人民真正成为国家的主人，公仆要尽职尽责地为人民服务，不光是用口号如什么“三讲”、“三个代表”……。执政党要摆正自己的位置，痛下决心切实进行政治体制改革，实行民主宪政，分权制衡；必须让人民代表大会真正发挥宪法赋予的选举、罢免和监督的作用。

这才是建设和谐社会的康庄大道。

                                              2007/05/20  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