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子们
“分子”是个简称,全称是“地富反坏右分子”。我当知青的那块地方,贫下中农嫌全称麻烦,地富反坏右,绕口令一样,不严肃。有聪明脑瓜儿就发明了简称——“分子”,既简单,又易上口,一经面世,便受到百姓喜爱,官方也认可,随即普及开来。
下乡进村那天,欢迎的人很多,有站在村口迎接的,也有站在村里路旁、墙头、家门口看热闹的,我们也分不清谁是谁,只觉得到处都是热情的招呼,热情的拉手。都是贫下中农嘛,地富反坏咋会欢迎知识青年呢?闺女媳妇拥着女生,摸她们的头发,摸她们的发卡,细看衣服的领子和袖口;小伙子们跟着男生,看运动衫、球鞋,拉扯扎在腰间的武装带。我被人们簇拥着朝前走,七八只手在身上乱摸,左顾右盼之际,突然看到在路旁零散站着些人,有男有女,都是有岁数的,面带笑容,似乎又有些畏缩,不敢上前来。奇怪的是,他们戴的草帽,帽边都挂有一圈黑布条,穗穗似的耷拉着,明显的与其他人不一样。
过了几天我才知道,那些草帽边挂着黑布条的人,就是“分子”——我们村的地主、富农分子。
那年月的农村,谁都穷,地主、富农和贫下中农一样,单看穿的、吃的、住的,分不出阶级,分不出好坏人。曾经有过下乡“蹲点”的干部走错了门,进到地主家拉家常,了解民情,拉手拍肩,嘘寒问暖,“大爷、大娘”叫,最后搞到很尴尬的地步,回去受了处分。为此,又有聪明脑瓜儿生出个主意,在草帽上挂黑布条以显示身份,一目了然。另外,凡“分子”,家屋门口还要挂一块白底黑框的牌子,告诫人们,这里是资本主义的门,不要走错了。
下乡当晚,生产队长老砖头带领队委会全体成员到我们住的地方,介绍队里的情况,老砖头掰着指头,如数家珍,咱队有地多少,户多少,车几辆,牛几犋……又说,窑一座,粉坊屋一座,磨屋一座,菜地一块……又说,分子几人,姓甚名甚。
分子是什么?有同学问,以为是队里的财产。
老砖头笑了,说,分子就是五类分子,地富反坏右,咱队只有地富分子,还缺反坏右。看到我们马上就把阶级斗争的弦紧绷在脸上的表情,老砖头又笑,安慰我们说,不怕,分子都不会乱说乱动,要不咋叫分子嘞!大家都一块参加劳动。
后来我才知道,平时,分子们并不戴挂黑布条的草帽,只是在有县、社干部下乡,或者在本村举行有外人参加的现场会等情况时,才要求分子们表示身份。但是,家门口挂的牌子,是不能去掉的,一直挂着。
分子廷玉,五十出头,在队里“值日”,就是负责打扫厕所。不管是公厕还是各家的私厕,都归他打扫。主要是队里要茅子,那是上好的肥料,自留地和菜地,都要用。人体造的东,还是比县化肥厂的质量好。所以,队里还给每挑茅子记三十个工分。
廷玉值日非常认真,把厕所打扫的干干净净,挖的点滴不剩,小便在墙角呲的点点坑,他还细心填补好。像垫猪圈一样。轻车熟路了,有时也难免尴尬。一次,廷玉在供销社门前的公厕值日,男左女右,将进女厕前,连喊数声,没人应答,他便进去,进去才看见大队妇女主任刚完事,正撅着蹭墙角,白花花的一片,晃得廷玉脸红,他连忙说,你忙吧,你忙吧,我出去了。后被别人知道,一时成为美谈,流传甚广。
廷玉因为勤恳劳动,加上家里两个孩子协力,小有积攒,便盖了两间外熟里生的瓦房(外墙是砖,里面是生坯),过风脊,在村里颇为壮观。只是他的大闺女,荣姑娘,因为家里成份高,嫁不出去,又因为儿子还小,荣姑娘便一直等着给他换亲。我们进队时,开始和荣在一起干活,总是感到奇怪,这么个大姑娘,红润面孔,两条滴溜溜的大辫子,怎么嫁不出去?后来才知道原因。那年,荣姑娘二十三岁了,弟弟才十五岁,据说起码要再等五年。
凡是分子,家有闺女的,多数都是这个结果。廷玉家不远的承林家,也是分子。不过,帽子是老娘戴着。承林是家里老大,上面有一个姐姐,下面有一个弟弟,最小的是妹妹,叫承玲。姐妹俩虽称不上如花似玉,可都五官端正,而且都是初中毕业。但是,就是嫁不出去。其实,不是没有出嫁的机会,只是因为家里成份高,家里两个弟兄若想娶媳妇,只能用姐妹俩换亲。而两姐妹因为读了点书,大概也看过“西厢”之类,移了性情,不愿意换亲,干熬着。我们下乡时,大姐已近三十了。
所谓换亲,就是本家有闺女一名,另有男孩一名,经媒人撮合,闺女嫁到外面一家,换取人家闺女嫁到本家,双方互不收取彩礼,互不讲条件,成份高低,残疾呆傻,年龄相貌,一概不论,自觉自愿,这就是换亲。还有“转亲”,俗称“推磨”,三家甚至四家转,这就要求媒人有比较高的公关、协调能力。
虽说几个字能说清楚什么是换亲,但是,这“换亲”之名、之实,在农村实行岂止百年?在“自觉自愿”的名义下,有多少痴男怨女、生离死别之事,又有多少追悔莫及、向隅而泣的惨淡人生,不是言语所能描述的。
有一次,我去承林家,见家里只有承玲和她母亲二人。老太太是个清瘦、干净的人,穿着白布褂子,扎着裹腿,稳稳坐在堂屋。承玲坐在下面修理那顶黑布条的草帽。她见我来,忙起来招呼,又去灶火倒水给我。
我拿起那顶草帽看,承玲正在细细的修饰黑布条。她把每一根布条都剪出几个棱形的花儿,形成镂空图案,又把每一根布条下面用针挑出一排经线穗穗,再将纬线缝成一道花样。
你真有功夫。我称赞承玲。
她说,俺娘爱整洁,年轻时候就爱收拾,上一顶草帽淋雨,已经坏了,这是又做了一顶。又说,别人不待见咱,咱自己就不能不待见自己。
面对这样一种境界,像我这样“胸怀祖国、放眼世界”、“在广阔天地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的人,能说什么呢?
既然是分子,在阶级斗争的风口浪尖上,免不了受到冲击。那年月,即使一个小小的生产队,也经常有各种群众性大会。有队长老砖头自己召开的,也有公社甚至县里来“蹲点”的干部参加的。这样的会,都要以阶级斗争为纲,总要喊几句口号,拉几个分子过来训斥,甚至动手动脚,是免不了的。对敌人要像严冬那样残酷无情,是流行语。但是,贫下中农朴实、善良,与阶级敌人斗智还可以,斗勇却不行了。队里也有几个不知好歹的年轻人,好打人,好骂架,好和人家过不去。有叫小武者,便是。小武贫农出身,好喝酒,喝多了就站在家门口骂人,谁从他家门前过,骂谁,你敢还嘴,他撵上去就打。骂一会见没有人过来,他转身进屋打老婆。这么个敢下手的人,别人都躲着他,背地称他“恶人”。偏队里开阶级斗争会,便有了他的用场,老砖头总叫小武出阵,教训分子。
老砖头对我说,没有办法,我也为难,主要是叫台上坐的干部看,现在兴阶级斗争,你不打,他说咱斗争不坚决,他回去一汇报,咱们的化肥,烧窑的煤,还有柴油,都抓瞎。
看官可能还不明白老砖头这话的意思,容我给各位解释下。那时候,下到农村的蹲点干部,手里都握有某些权力。县里或者公社的领导,可以批化肥、柴油、煤,有的还能批酒糟和棉籽饼,最重要的,可以批贷款;那些一般干部,就是汇报了。可不要小看这个汇报,说什么任由他一张嘴。说的好了,就能给队里带来不少好处,哪一点没有伺候好,给你上纲上线汇报上去,你盼星星盼月亮想要的东西,就会一拖再拖,甚至挪给了别人。
那年月,生产队要想搞副业挣几个钱,煤、柴油是万万不可少的。就是化肥、农药这些东西,都是应农时的急需,你急着拌种,地里虫子成灾,就是拿不到计划单,求爷爷告奶奶的给你了,什么都晚了。
一次,又有晚上开会,我去场边一间仓库,见几个分子和小武正在商量晚上的场面安排。几个分子在一旁小声商量什么,小武站在屋门口抽烟。
我听见分子中有人说,今晚该谁了?
有人说,该廷辽了。
有人接口,廷辽正打摆子,晚上来了来不了还在两可。
有分子老程说,要不,还是我吧。
站在一旁的小武听老程说,忙插话,你不中,上次是你,这次得换一个。
老程陪着笑脸说,没有人了,就这几个人,病的病,岁数大的又不行。又说,我肉厚,打几下,没啥事。
小武不吭声了,低头抽烟。
我在一旁听着,心里酸酸的。
这时候,老砖头进来,进门就问,咋样,商量好了没有,今晚是谁?看样子,这个协商还是他安排的。
老程说,本来该承辽,他正打摆子,我说还是我吧,这不,小武又不依。
老砖头说,上次不就是你吗?
老程说,是啊,这不没有人了吗,今晚还是我吧。
老砖头看看旁边几个人,老弱病残的摸样,不说话了,看样子,也只能同意。
老程看老砖头不说话了,忙安慰他,说,队长,没事,没事,我肉厚,打两下没事。又陪着笑脸对小武说,小武,你照叔的后脊梁上,屁股上捶,别跺叔的腰,上次你跺了几脚,俺一直疼。
老程和小武是本家,小武喊老程“三叔”。
老砖头也说,今晚有公社干部来咱队,打的时候,都得喊出来,反正天黑,他们只听喊,听声音。
谁知道那天晚上,公社有两个干部参加我们队的群众大会,自己带了公社的专业打手,还是把安置在主席台下面的几个分子一通暴打。当台下一片“噼啪”和“哎呦”声时,那两个坐在上面的干部,有一个站起来喊口号,声音都喊劈了,另一个坐着鼓掌,没有动。
第二天,早饭后下地时,我专门跟着老程走。走到地头,我说,三叔,叫我看看,昨晚打你哪儿了?
老程见我掀他的布衫,脸红了,躲闪着,连连说,不碍事,不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