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眼看“新民居”

                                                               王野蔻

11月2日新京报标题为《多省市正“撤村”拿走农村宅基地，专家批掠夺农村》的文章切中时弊。文章说：一场让农民“上楼”的行动，正在全国二十多个省市进行。拆村并居，无数村庄正从中国广袤的土地上消失，无数农民正在“被上楼”。各地目标相同：将农民的宅基地复垦，用增加的耕地，换取城镇建设用地指标。他们共同的政策依据是，城乡建设用地增减挂钩。记者调查发现，这项政策被地方政府利用、“曲解”，成为以地生财的新途径。有的地方突破指标范围，甚至无指标而“挂钩”，违背农民意愿，强拆民居拿走宅基地。演变为一场新的圈地运动。宅基地转化后的增值收益，被权力和资本“合谋”拿走。农民则住进了被选择的“新农村”，过着被产生的“新生活”。专家指出，这是一次对农村的掠夺，强迫农民上楼并大规模取消自然村，不仅与法治精神相违背，对农村社会也将带来巨大负面影响。

近日，我手上拿到一份广告性质的传单，其上列了县内有新民居动工的行政村，价格，以及所谓补贴事项及土地性质。也许信息不够准确，但我无从调查，姑且引用。表格所列共是十二个村落，价格各有不同。其看得到的原因无他：地域差别。靠近国道省道城镇等较为繁华地段价位偏高，反之则低。

农村开建公寓楼！好像以往的憧憬，电视里农村城镇化的美好生活马上就能实现。宽敞整洁的柏油路，成行的法国梧桐，街角花园，喷泉广场···现实会像民众想象那样发展吗？虽然此间还没有发展到大规模驱逐农村居民“上楼”，但新京报的文章已经把中国大陆这一与“运*动”类似的强力拆建具象的摆在面前。

此前，我在此间媒体注意到河北省长陈全国这样表述：要通过新民居的推动，至2012年全省可以增加建设用地50万亩。新京报：今年8月份在海口举行的“城乡一体化：趋势与挑战”国际论坛上，中央农村工作领导小组副组长陈锡文指出，和平时期大规模的村庄撤并运动“古今中外，史无前例”。此前，今年两会期间，陈锡文指出，在这场让农民上楼运动的背后，实质是把农村建设用地倒过来给城镇用，弄得村庄稀里哗啦，如不有效遏制，“恐怕要出大事。”

11月3日新京报标题为《河北新民居工程涉多重违规》的文章提到：河北计划利用三年的时间改造百分之十五的村庄。去年，河北省国土资源厅《关于做好农村新民居示范工程建设用地管理工作的实施意见》提出，新民居建设中，“要充分利用好国家‘城镇建设用地增加与农村建设用地减少’相挂钩的政策”。 根据国土资源部（下称国土部）“城乡建设用地增减挂钩”政策，在农村整理复垦建设用地，增加了耕地面积，可在城镇置换相应建设用地。

文章指出，虽然河北作为政策依循的““城乡建设用地增减挂钩试点”，对于土地周转指标有严格限制，并提出，“对于擅自扩大试点范围，突破下达周转指标规模的，会停止该省（区、市）的挂钩试点工作，并相应扣减年度用地指标”。 另外，《城乡建设用地增减挂钩试点管理办法》还规定，项目区应在试点市、县行政辖区内设置，封闭运行。国土资源部的几次会议也强调，增减挂钩要封闭在县域内进行。文章说：不过，河北省的地方政策，则是指标还可以跨县流转。河北省国土资源厅编发的《河北省新民居建设用地政策30问》提到，指标可有偿转让，原则上在县域范围内转让，“对确需在市区市范围内进行置换的，经省政府批准”。

对于河北涉嫌违规的地方政策，新京报记者联系采访国土资源部，至发稿时未有回复。昨天，中央农村工作领导小组副组长陈锡文接受本报采访时说，从河北省出台的新民居建设规定看，省国土资源厅就可以拿出周转指标，事实上“这个指标根本不可能有”。陈锡文介绍，去年一年国土资源部总共才拿出20万亩周转指标，而试点单位就有20多个省市。他说，动土建设就需要指标，“没有指标，那就是违法”。对于这些地方政策和国家政策，村民们难以了解清楚。他们当下注意到的是，生活要变了，生活开支也增加了。

 综合新京报11月2日、3日连续针对新民居以及“城乡建设用地增减挂钩“政策效应所发表的文章来看，一个较为清晰地（河北）官方思路大约呈现在民众面前。

在十二五规划即将展开时，中共十七届五中全会被外界揣测刻意回避GDP之类数据，而更多着墨民生保障与民众财富的增长。但地方当局既有思维中政府公司主义的观念看来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地方当局如此热切推动新民居，收走农民宅基地，用于复耕，而把由此节约出来的土地置换到更加值钱的县城周边，城市周边用于所谓城市建设。虽然国土部有明确授意，节约的土地优先用于小城镇建设，最大范围也仅限县域之内！由此可见，基于新京报文字所述：河北的做法显然是为赚更多！

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农村土地廉价。且不说土地产权如何从集体所有变换为国有——出售。且不说中央基于粮食安全所提红线“18亿亩”。政府收地的成本相当之低，据我所知，轰轰烈烈的正定新区部分村庄耕地的补偿仅为4~6万每亩。如果说此间民众可以通过宅基地的置换优惠购买商品房，待新区建成后亦可以享受城市生活，还不算太坏。那么石家庄市正定新区总规划里提到135平方公里的土地又是如何得到的呢？基于“城乡建设用地增减挂钩”政策，现有的县域内12个动工新民居的行政村继续大力推动，甚至把村民统统赶到楼上去住，腾出的用于复耕土地面积足以冲销新区庞大的占用吗？

正定新区的占地除了正定县，还有藁城市。如此一来，此间当局即便在国土部要求之内即不必跨县流转增减，那宏伟的大城所需土地大约也是没问题的吧。

中共十七大以来，城乡统筹，环境友好，侧重农村基础建设的理念更加明晰。新农村，城镇化建设频频出现在各级领导口中。近三年来，河北当局提出“三年大变样”政策，一时间河北大地狼烟四起，大拆大建如火如荼。国际金融危机发生后，对硬件的投资更是力度不减，基于保GDP保就业率等考量，各种大型项目纷纷上马，动辄十几亿上百亿，过千亿。然而我注意到这所有一切全部发生在城市，高架桥，宽马路，环城高速，全城绿化，还有面子工程的楼宇外观颜色统一化等等···涉及农村的基础建设寥寥。

我很难理解这种大阵仗类似于大跃进般的城市改造究竟有多少紧迫的现实意义。背后的考量恐怕还是政绩。如此明显的厚此薄彼已然令人愤懑不满，河北当局居然还要在所谓的新民居问题上进一步对农村进行掠夺，情何以堪？

国土资源部2008年出台的《城乡建设用地增减挂钩试点管理办法》明确规定，土地级差收益要用于相应农村和基础设施建设，“并按照城市反哺农村、工业反哺农业的要求，优先用于支持农村集体发展生产和农民改善生活条件”。2010年的中央一号文件明确规定：“农村宅基地和村庄整理后节约的土地，仍属农民集体所有。”

 很明显，土地增减挂钩效益是会有的，且很丰厚。至于收益能否如愿用到农村农民农业之上，恐怕在地方当局唯利是图的理念下难度很大，即便有，也是微不足道的。何况地方当局目下所推动的变样工程几乎都是花大钱，很好看的项目，恐怕如许的收益早已是考量中的活水，反过来，也因此，他们才有这么大的热情来积极推动，撇着大嘴忽悠无助的农民。由是，地方当局这种对政策浅表的理解或根本就是故意歧解，大张旗鼓搞表面文章，以为农民都住楼房就算是新农村，数个村的民众凑到一起住就算新城镇···的错误导向除了利益考量，我看不到其他借口；如果真想有的话，我想那是官员除了急功近利之外的无能！

9月闭幕的十七届五中会明确提到要缩小城乡贫富差距，公共服务更加公平正义。前文我提到正定新区征地补偿大约四到五万元每亩，而通过增减流转到城市用地，对民众的补偿又是多少呢？一个朋友提供的信息显示：一个市郊村改造用地，宅基地计300平，那补偿呢？310平住宅楼，可任选套数，可一可二亦可三（目前均价6000~7000元每平）；另给现金40万；另给人头分，每人15平商铺。合计价值数百万。如此明显的落差皆因城乡无法公平的地理区别。再加上当局无视国土部明确指出土地级差收益要全部返还农村之规定···那怎么还叫城乡统筹？怎么均衡发展，怎么缩小贫富差距？更遑论公平正义！？

接下来说微观。前述十二个行政村新民居业已开建，进度不尽相同。相比新民居开建之初部分民众的兴奋，大半年下来，更多民众注意到不同村落新民居的进度有所放缓，当时交了定金的部分民众开始质疑工程质量，甚至不少人萌生退意。事实上，对新民居工程质量的担忧一直存在。因为不同渠道传播散播出来的消息显示，几乎所有新民居都有村官或什么人染指；更有甚者，参与其中的施工与监察人员可以很形象地描述哪里的钢筋不够，哪里的界墙曾经坍塌，水泥的标号有假等等···如今，对质量的担忧弥漫，后续楼盘举步维艰。另外，我从始至终关切的两点是，新民居的排水排污和冬季采暖如何做到妥善。

一些行政村表示会采用地源热泵技术取暖。地源热泵技术：是利用地下的土壤，地表水，地下水温相对稳定的特性，通过消耗电能在冬天把低位热源中的热量移到需要供热或加温的地方，夏天则相反，可以起到降温效果。冬季可代替锅炉，向建筑物供暖；夏季，可代替中央空调把热量带回地下，起到降温效果。总的来说是一种先进，节能环保，有利的技术，欧美应用较为广泛，目前国内尚处于起步阶段。

既如此，在这种散落乡间的新民居内是否能够普及推广就仍值得怀疑。若然一时无法做到，新民居里的居民冬天怎么取暖？难不成一处新民居一个锅炉房？城市里的大烟囱刚刚拆的差不多···即便有了取暖，恐怕相关费用要比自家生火高了很多。再说排污排水，农村根本没有下水设施，凭空冒出的楼房所产生的污水又将向何处去？数年前，一个很冒尖的村子率县域之先盖了公寓楼，他们的排水便是在数百米之外的省道边上开挖一个大水坑，再垒堵墙遮起来。今天的新民居是不是都要搞这么一个大坑？或者当局已经想出了更好的办法？

一个人火是有原因的，一个现象火是有背景的。如今，当新京报文章进一步追踪剖析这荒唐地运动时，一切已经到了不好收拾的地步。中央与民众的心贴得再近，中间还是由地方当局来具体操办。如今当地方当局在连年土地财政的滋养下已经无力回归正常，这种看似荒唐的做法便是他们无奈或懒惰的选择。

“不折腾”胡总说过。而我们总是在现实面前无奈重复这句简单的话。

城乡之间，现实的收入差距不断拉大，硬体建设更是无可比拟，作为国民待遇的养老，医疗，失业，意外等保障城乡存在严重不公，改革开放三十年来靠控制粮食价格来大力发展城市的既定方针已然把“农民伯伯”变成了“农民工”“农民兄弟”···如今中央已经明确要把扶持农村经济社会发展，把完善农村硬件公共设施，公平公正的公共服务作为主要工作。不料，在地方当局头脑发热的歧义下，竟是又一轮的残酷掠夺！

中央一再强调在新农村建设中要把农民作为主体，尊重农民意愿。“不折腾”说起来简单，做起来真的有那么难吗？还是为民做主的地方当局头脑里根本就没有设身处地为农民着想，也从来没有耐心听取他们的意见？

国人皆知，土地紧缺。这个缺当然是指可以利用的土地，如耕地，建设用地等。改革开放三十年，土地问题积累至今并非一朝一夕。而近年来地方政府土地财政推高房地产价格，造成恶性循环。如今面临两个五年计划的交接之处，惠及民生的政策导向也已明晰。若地方当局仍一味秉持要靠持续的大拆大建来推动社会经济发展，必将落个不伦不类的尴尬下场，而代价也将是巨大的。

谁不想过上好看结实的房子，能开车行走在宽敞的乡间公路，两旁是整齐的白杨，天是蓝的，水是甜的，保障完善，日子殷实的新生活，问题是农村民众自己如何定义。

新民居可以作为政府引导，但绝不该是政府主导。今天，便是不提新民居，村落里早年间的乡土乡情已然都消淡的微薄，若果然全面推动新民居，让所有农民都住上了楼，传统的生产生活方式则进一步消亡。乡土文化必将在不协调城市化过程中严重异化。如果配套的农村承包地流转改革再来接续的话，那么，凭空多出来这么多准城镇居民的无业人员，社会又将如何接受呢？

所以，我觉得在韩国新农村建设中的几点倒很值得思考：该运*动的主体为当地居民，政府起指导作用并提供相应的支持。韩国新农村运动的内容概括起来为三大内容：改善居住环境、扩大农民收入、树立农村的新风尚。改善居住环境主要指农村道路、住宅、自来水等基础设施的改善以及电、煤气、电话、医疗卫生等福利设施的建设;扩大当地居民收入是韩国新农村运动最重要的内容，也是把新农村运动引向深入的前提，包括建设水利设施以及各种农业基础设施、大力调整农业生产结构、发展专业化经营、普及农业机械化、建立村办企业等;树立新风尚包括培养协作精神、打破繁琐的仪式和礼节、培养健康的社会意识、改善衣食住条件等。

（棕色文字为新京报原文，粉色文字源自网路）

2010-11-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