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片写满历史的土地》
        ——再读《白鹿原》
文/沙罗双树

    又一次读完了陈忠实的长篇小说《白鹿原》，依旧是那样令人心绪难平、荡气回肠。中国近现代长篇小说多如烟海，也不乏优秀之作，但个人却始终被这部《白鹿原》深深吸引、为之动容。个人感觉，在众多长篇小说作品中，很难找到如此厚重、磅礴、深邃的宏篇，说它是一部悲壮的民族史诗，我想也是不为过的。
    陕西平原，中国最古老的文明发祥地，最最中原之腹地，华夏民族之根，而就是这片“原子”，这片无朋无尽的黄土地，孕育了一代又一代的人和事，创造着历史、写满了沧桑！而《白鹿原》，正是从这一片原上，展开它长达半个世纪凝重的画卷。
    自己始终有一个个人观点，认为《白鹿原》可以被喻为中国版的《百年孤独》，友人们曾持保留及怀疑态度，但是我却坚信，一部《白鹿原》，正是前无古人的中国式“魔幻现实主义”巨作！中国的作品中，不乏大型的现实主义题材，而在近些年，也雨后春笋般的出现了众多所谓“新派魔幻主义”的小说，良莠不一、参差不齐，但却很少有能像《白鹿原》一样把这二者结合在一处，完成一部完美的多角度多方位多元素相结合的伟大作品。甚至，它所承载的底蕴与重量，比《百年孤独》还要沉重、苍茫。如果说马尔克斯的笔下，塑造的是马贡多，一个“似乎一夜之内完成”，又在“一夜之内消失”的哥伦比亚小城的变迁、发展史，那么陈忠实所描绘的，则是整个华夏内陆平原半个世纪的变迁史与心灵史！
    至于提到“魔幻”，不禁有人会反诘：“中国的作品中涉及得到所谓‘魔幻’吗？中国有那个文化基础吗？”其实答案是肯定的：如果说《百年孤独》的“魔幻”之处，在于书中所描绘的诸如“炼金之后的奇幻结晶”、“神灵现象”、“奇异的刮走整个城池的大风”等等，都是为了烘托与暗喻作者笔下所描绘的小城发展过程背后的危机与历史前进中的必然矛盾，那么，这部《白鹿原》中白嘉轩见异兽、小娥附体、鹿三发疯、全村的“前后放花”之灾、朱先生的奇掐妙算等等此类，无不与中华民族悠远的文化底蕴、地方特色紧密联系在一处，从而更加令读者体味出其背后的旷达的民族悲歌意境。或者，我们可以把“魔幻”二字尽可抛去，毕竟这个名词太过西方化了，而后我们可以这样定义《白鹿原》里的奇异色彩，那就是中国神秘的“玄学”，那就是一种“道”，这和所谓“封建迷信”是毫无关联的。正是这浓郁的神秘色彩，才让全书更添精华。
    作家余华曾经说过：“一个西方人活四百年才能经历这样两个天壤之别的时代，一个中国人只需四十年就经历了。四百年间的动荡万变浓缩在了四十年之中，这是弥足珍贵的经历。”——这就是东方人和西方人走过历史的截然不同之处。更何况，《白鹿原》所讲述的，远不止四十年间的故事。作品的伟大之处，在于它把白家、鹿家两大原子上的大家族几代人的恩怨情仇爱恨交杂与历史的大环境、大事件相结合：从清末民初到抗日战争，从国内战争到解放之后这将近六十余年的人世变迁，从小“家”的命运引导出大“家”的命运，又从大“家”的历史篆刻着小“家”的历史——而这一切的一切，只有我们中国人，才真正能经历，能感悟！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民族，能比得上中国人在历史中所承载的重压，那重压也许并非是生活的、物质的，也许是看不到的，往往大象而无形。
    另外的精彩，来自于对人物的塑造，最值得圈点的是，作者将书内塑造的每一个人都描绘出栩栩如生的形象或迥异的性格，以及代表了不同时期走向不同道路、不同命运的各色人等：例如秉承儒家传统思想、善良古板的白嘉轩；人人尊敬、代表了中国封建社会知识分子中精英、能掐会算的圣人般的朱先生；敢于反抗却命运凄惨、难逃厄运的妓女小娥；忠实木讷的长工鹿三；老谋深算最后却不得善终的鹿子霖；以及或加入八路军共产党、或加入国民党、或成为土匪、或成为阶下囚的等等一位又一位扮演着不同角色的白家、鹿家的后代，贯穿始终，纠缠不清——而恰恰就是这爱与恨之间的纠缠不清，这爱与恨的转化间，使故事继续深邃下去、延展开来！而这一个个不可缺少、先后登场的主人公，同样在扮演着历史中的角色，在改写着历史、塑造着历史，同样的由小“我”见大“我”、由小命运映衬出民族的大命运……
    打一个不恰当的比方：西方摇滚乐中，把最激烈最厚重的那一种称为“重金属”摇滚，虽然这个词并不适合于文学，但我还是要说，《白鹿原》，不愧为中国近代文学史上的一部“重金属”作品！ 许多人惊讶于陕西农民出身的、一身朴素、看上去毫不起眼的作家陈忠实，是如何塑造出这样完美的结晶，其实，答案很简单，只有这样真正体味过原子上的生活、黄土地上的沧桑的作家，才能创造出这样的作品！朴实中凝练历史、经历中撰写苍茫！
    评论家们多爱把《白鹿原》比喻为：中华民族的心灵史，这一点我是赞同的，但个人观点是，字里行间所阐释的，不仅仅是心灵史，它是纯纯的中华民族的近代沧桑变迁的缩写。是否，看过它，你感觉并不陌生，是否，你在感觉历史是在循序往复的，每个人又在经历着创造着新的历史……
    作品中有一个点睛之笔最后提一提：当六十年代文革爆发，“红卫兵小将”们撬开朱先生坟墓的那一刻，看到的并不是棺椁与尸首，而是一块青砖上所写的朱先生在几十年前对文革发生与坟墓被撬的神奇预言！——我惊骇于此……
    “小说，就是一个民族的秘史！”——我深深赞同巴尔扎克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