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暖人生 《高三班主任》

十五年，一个高三班主任的高考之战！是煎熬？
王锦春:"我说你们给我拿出半条命来!"
是无奈？
王锦春:"你这个人是一点救都没有了!"
还是成就？
王锦春:"我期待我的将士们凯旋"
陈晓楠对话王锦春
一个高三班主任的冷暖人生

当那个考试结束的钟声一敲响
非常紧张
就希望看到自己班里面的
第一个出来的学生
奔向自己的时候
跑向自己的时候
他的脸上是微笑的
如果看到第一个学生
面无表情
甚至有点
有个别的脸上可能还有泪痕
心里面就咯噔一下

刚刚你看到的那个场面
相信在很多人的记忆里呢
都有着极为相似的一幕
而实际上就在两天前
这一幕还刚刚又上演了一次
的确 那一声铃声就是高考考试
彻底结束的考场铃声
而那一幕
意味着一场将影响无数学子
一生命运的考试彻底落幕
有人说高考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悬念
它横亘于很多青春的心灵
这个悬念
将会影响和激荡他们的命运
不过 好像就在这一悬念
马上要揭开谜底的那一刻
有一个人看起来是出奇的紧张
而他并不是哪个考生
也不是哪个考生的家长
他是一个高三的班主任
就是刚刚在片子当中说话的那个人
他是福建武平一中的老师王锦春
他在当地是极为罕见的
连续当了十五年高三班主任的人
如果说高考是一场战斗
那么王老师的战斗打了十五年
如果说高考是一场炼狱
那么王老师在这个炼狱当中
待了整整十五年
而如果说高考是一场凤凰涅磐
那么王老师也随他的学生们
经历了十五次的涅磐重生

特紧张吧
就那个时候下来
一个一个一个的名字
和他们的分数下来
非常紧张
因为我们那边现在
一般都开通了热线
查分热线
我每年都用自家的那部电话
我一个个地查
一个班五六十个人全部查完
得要好几百元的电话费
所以连我的老婆都有点（不满）
明天成绩不是上面就下来了吗
你现在要查它干吗
但是问题是
我今天晚上都不知道怎么过
我肯定我现在肯定要查出来
哪里睡得着 睡不着
迷迷糊糊
半个小时都没有又起来拨一下
还是没有
然后又回到床上
再过一下拨一下 有了
那个时候手都有点颤抖
真的手都有点颤抖

其实在电话里
听到那么简单的名字
和那么简单的分数的时候
你就好像是看到了他们的日后的命运
那样的一种感觉
就好像是某种宣判一样的那种感觉
最起码到我现在为止呢
我那么多学生里面考出去的
他分数考得高的 学校考得好的
往往他现在处境都比较好
还是说我现在看到的
并不是说高分低能
往往是高分 还应该是高能的
所以看到那个分数的时候
一看到他最高
这个第二
尤其是看到一些本来成绩非常好的
突然之间他的分数不高
我非常为他可惜呀
真的很惋惜

可是为什么呢
这毕竟是他们的人生
他们的成绩
可能这一刻过后
他们就不再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了
像农民一样
你的庄稼种下去了
你肯定希望收获的季节有收获
收成好一点
那这个希望我这个心情非常迫切
第二个呢 我也觉得就是
因为这个一年来
这个学生跟自己接触一年来
对他们的命运前途
我的确非常想他们考好一点
以后有一个很好的人生
毕竟这个是改变他们命运的
一个非常好的机会

高三班主任
率领学生们
打响高三之战的那位将军
不过在王老师看起来
自己更像是每一年都要认真播种
盼望着丰收的农民
其实高三班主任在武平一中
这个角色呢
被视为是教学实力和地位的象征
王锦春是少有的
十几年不下火线的实力派
至今还保持着
武平一中的高考的很多记录
他的毕业班重点大学上线率
迄今无人突破
而在1991年他的班上
还出了个福建省的文科榜眼学生
至今都是学校的骄傲
高考在王老师的生命当中
好像已经成了一个周而复始
停不下来的奇妙轮回
痛苦 折磨 惊喜 激动等等等等
十五年了
好像没有哪一刻风平浪静

每一年
在这样周而复始地当高三的老师
在最初你迎来一批新的学生的时候
给他们讲第一堂课的时候
走上讲台 是一种什么感觉
我一上去就在黑板上
我先写下这样一段话
就是我们已经不再是孩子
我们要用新的更加成熟的语言
同世界对话
如果以前一直你是在家长的
爱的伞下的话
那么你现在已经高三了
你一定要勇敢地站出来
该你肩上挑的担子
你要接过来了
你要承担起这个责任
高三就是人生的十字路口
你有一步如果你没有走对的话
对于很多人来说
可能影响他人生的某一个时期
但对更多的人来说
很有可能影响他的整整一生
尤其在现在目前的高考体制下

武平一中的高三学生
每晚晚自习到十点钟
由于学生大多住校
下了晚自习后
王锦春还要到学生宿舍
督促检查同学们就寝
第二天早上五点五十
他又要起床
来巡视学生们六点就开始的晨读

我的女儿前段时间
县里面叫她征文比赛
那我就写爸爸
我说你怎么写我
我就写我家的闹钟
她说 我家没有闹钟
但是你不用担心我上学会迟到
因为我的爸爸就是我家的闹钟

虽然王锦春对每一届毕业班
都投进了心血
但由于每一届学生的学习基础不同
他也会时常受到重创
武平一中的高三
每个月都进行一次综合考试
在带2005年届毕业生时
几次月考下来
班上的排名都很不理想

当时这个压力真的足以大到
让你一闪念都说 干脆别干了
会有那个时候吗
那是真的当时
一看到那个结果差11个的时候
我当时这个念头是蹦出来了
我说干脆不干了
干下去
明明知道看着一场悲剧在上演
我还是要勇敢地去迎接这个挑战
我当时做不到
也会有自己想打退堂鼓的时候
有
我是人呐

我发了非常大的火
学生吓死了
我用这个手在桌子上用力地一拍
我说难道你连“士为知己者死
女为悦己者容”这样的
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
这样的东西都不懂
我说我把一片心都抛给你们了
对你们多好啊
但是你们呢
竟然每一次都让我失望
对学生来讲
可能只受这一年的苦
只焦虑这一年
可是你是连轴的
那你每年不都等于跟着他们
舍半条命 舍半条命
你有多少条命可以舍
毕竟是半条命
哪怕是三分之二的命也不是一条命
所以我就这样讲
所以我很多时候
我就经常告诫自己
最后就三个字 死不了

2005届是王锦春带过的
学习基础较差的毕业班
所以这一年他更加忙碌
也格外焦虑
可是高三已经过去一半了
班上的两个学生
钟生明和陈斌还每晚去网吧
沉溺于网络游戏

谈话之后
钟生明学乖了几天
但是不久
他又带着陈斌
在半夜翻过学校的围墙
到网吧上网到凌晨两点多
并且开始逃课

我当时粗话都骂出来了
我就觉得他根本不像个农民的儿子
我觉得他亵渎了
农民的后代所应该有的那种东西
那种拼搏的精神
所以当时我很气愤

无奈之下
王锦春找来了两位学生的家长
到学校政务处开会
但倔强的钟生明
拒不承认错误
还当场向他的父亲发火

其实这个学生怎么样
如果他真的使劲不想学的话
也不是你的责任
但是你真的会在这里面
有很多你自己真实的一种着急
甚至是愤怒在里面是吗
像这样的孩子如果说
万一本来就是农村来的
家庭情况又不是很好
他高考又没考上
没有考上的话
他父母又不让他再复读的话
他永远都没有走出去的机会
像他的头脑又比较聪明的孩子
他这个人以后人生的路
就完全就不一样了
他走上另外一条路了
但是我如果在这个时候
能够挽救尽量挽救一下他
很有可能虽然最终推上去的起点
也不是非常高
但是只要他有一个起点
像他这种人
日后很有可能很有出息的也不奇怪

从政务处逃跑之后
钟生明也感到后悔
他主动找到王锦春 向他道歉

像钟生明一样
王老师的学生当中
绝大多数都是农民的孩子
在王老师看起来 考大学
几乎是他们改变命运的唯一出路
以前王锦春爱说这么一句话
武平没通公路 没通铁路
唯一通往外界的能走出去的路
就是大学之路
实际上这句话
也曾经是王锦春个人的座右铭
同样作为农民的儿子
他家里有十个孩子
经济拮据
只有他上了大学
当上了老师
他是一家人最大的光荣
对于王锦春来说
一年又一年
学生们似乎是在不断地复制着
也延伸着他的人生轨迹
那一切的痛苦 焦灼 紧张 期盼
那一切的激动 欣喜
一次次在他眼前重演
而每一次又都来得那么真切
那么令他动容

我们那个农村有一句讲法
就是考上大学
就把那个谷子的那个壳剥掉了
不吃谷子了 而是吃米了
意思是说
所以那个时候我就想
做一个吃米的人
后来当你大学接到这个通知书的时候
当时是个什么样的心情
非常高兴
而且第二天马上回去
到处耀武扬威
看到谁就给他看
乐疯了
现在想起来非常那个
非常 很虚荣很虚荣
终于能吃米了是吧
对 对 对 终于能吃米了

对这些学生来讲
考大学意味着什么
对你的这些学生
在你们这个地区的学生来讲
几乎可以说是
唯一的改变命运的一个机会
尤其是一些农村的孩子
他们所占的社会资源
肯定跟城里人比要比他们少得多
而他们要改变这种
自己的祖祖辈辈都是农民的这种
脸朝黄土背朝天的这种命运的话
很有可能要通过这一条路
所以我觉得在这个方面没有办法
最起码目前 到现在为止还是这样
就是大家虽然经常说
人生的道路不止一条
考大学不是唯一的人生道路
但是你还是要告诉学生们来说
这是你们眼前唯一的一条路
自古华山一条路
我还会强调这个
因为我觉得你既然
到我们这个班里面读
你的目的就是要上大学
那我就更要强化你
这一条路的意思

离高考越来越进了
2005年的一天
班上的一名学生张兴旺
在独自喝了一瓶白酒之后
忽然找到王锦春
提出退学的要求

虽然和张兴旺苦口婆心地谈到半夜
但是第二天
张兴旺在给同学留下一张字条后
还是离开了学校
不见踪影

看到张兴旺留下的字条后
王锦春马上赶到武平长途客运站
几经周折
终于在人流中
将即将离开武平的张兴旺
找了出来

王锦春给张兴旺放了几天假
叫他回老家拜佛
几天后
张兴旺终于神情平静地
出现在课堂上

实际上当高三的老师
你真的不仅是在教知识
你必须得是一个特别好的心理医生
我觉得这个心理医生
这层角色一定要做好
一看到张兴旺我心里面就安慰
我觉得不管他这个人最后
以后会不会想起
我为他做了这个东西
而且我这个东西
可能是改变他一生命运的东西
但是我觉得我最起码问心无愧
我高三一年我对每个学生都用心了

描述高三考生的心理
恐怕是个难度超大的工作
高考这一年三百多天
考生们心里
会随着每一次大考小考的成绩
每一点的家庭变故
甚至每一个别人不经意的眼神
表情的变化而变化
他们的心情像是在坐过山车
起起伏伏
他们的心情像是一根绷紧了的
随时可能拉断了的弦
保持着脆弱的平衡
对王锦春来讲
十五年 每一年他都在不断地揣摩
王老师说
他其实有很多在旁人看起来
是非常规的绝招
比如说有一个学生的成绩
总是在十五名徘徊
王老师认为他有潜力 没自信
所以为了打破他的这种心理惯性
他特意在某一次的考试当中作弊
透露给了这个学生一道题的答案
让他一下子进入了前五名
从此这个学生信心大增
最后成绩也相当的优秀
只是不知道
这个已经成了大学生的男孩子
他是不是了解王老师
曾经的这份苦心呢
他还记不记得这个
只属于他们二人的小秘密

高考临近
校园里家长们的身影
一下子多了起来
他们纷纷从几十上百里外的农村
走到学校
来给孩子们补充营养

他们基本上是倾其所有
给学生来上学
不只是倾其所有
而且是倾未来所有
把未来的钱都先用了
他认为这样值
哪怕有几个鸡蛋的话
甚至家里面没有鸡蛋
也要到旁边去借也要借来
反正你出去到学校看孩子
就不能空手去看孩子
他当时一个人跑到教室
外面披了一件衣服
然后两只手
他的双手是放在外面的衣服里面
他从背后的衣服下面把手伸出来
原来他里面藏了一袋鸡蛋
一袋鸡蛋啊
他就给他那个孩子
哎呀 当时我班里面同学
全部鼓掌 全部鼓掌
大家看到这个举动啊全部都鼓掌
所以可怜天下父母心
在你们那儿
如果是这样的情况的话
是不是很多学生
你都能够看到
他们背负着家里的
可能是一家人的这种希望
在他们身上
可以说这家里的命运
完全就靠他一个人来改变了
不要说学生
我都会有强化这种意识
我都会跟他们说
我说你一定要有这个
有一个振兴家族的意识
这个也是一种使命

高考前一个多星期
学生们体检
准备最后的冲刺
但是有一年
王锦春班上的一名同学
却被查出肺结核
将不能参加高考
这对他已经年过六十的父母来说
无异于是晴天霹雳
情急之下
王锦春只能去找负责体检的医生
我说你就看在这对父母
其实曾经也是
当时我们的父母
我说这个学生其实也曾经是
当时的我们
再看在我们现在的生活
比我们以前的生活
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这个份上面
我说你能不能
能够在不大违反原则性的问题上
能不能网开一面
我一直求他

王锦春的一番话
打动了医生
他修改了体检表
使这名同学
顺利的参加了当年的高考

你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会意识到吗
这其实你现在做的每一件小事
可能会是日后他们人生当中
非常重要的一个过程
我觉得首先我这样做了
他们才有一个好的起点
我没有这样做
他这个起点都没有
我所能做的
也就是现在送他们这样一程
这一程送得好与坏
对你来讲很重要吗
多少的父母把他们的子女
交到我手上来
我完成了一份任务
别人那么信任你
把一个任务交给你完成的时候
你完成的时候
那种欣喜是无法
用语言形容的 我非常兴奋

我觉得那个感觉
特别是像你要领着他们打一场仗
你在那个讲台上
会有一种像是一种将军的感觉吗
有 尤其是高考前
考试的时候 一般来说
那个时候非常激动
到最后呢
我发言的时候
手一挥的时候那种

实际上我念的时候
我自己手都发抖
然后我就有一个很细小的动作
我把那个纸马上放到桌子上去
我必须我自己要镇静
你怕学生看着你手也在抖
我的手都在发抖其实

等到那个钟声
开考钟声一响
他们一个个走上考场的时候
我心里非常复杂
把他们最起码送上路了感觉
又有一种又一批学生又走了
这样一种留恋的东西
非常复杂的

实际上把学生们送进考场的那一刻
就是王锦春这一年的使命结束的时刻
无论是独木桥还是天梯
王老师都陪伴着学生们走过来了
送了这一程 到此为止
不过此时却也是王锦春心情最复杂
或者说他甚至感到有点无力的一刻
就像是一个领着士兵打仗的将军
他把士兵们送上了战场
而自己的手里却没有武器
这场仗
还要靠学生们自己来打
他所能做的只是等待
只是祝福
而接下来
当这折磨人的几十个小时过去
当学生们一个个走入了
由这场生死之战决定了的
未来的时候
王老师将再一次走回他的教室
走上另一次高考之路的起点
或痛苦 或折磨
或惊喜 或激动
一切从头再来

你都鼓励他们走出去
可能很多人走出去了
但是你还在这儿
他们走出去以后
默默地一种祝福 祈祷
然后有些时候
经常听歌的时候
比如听到走了那么久
你变了没有
像这样一些歌的时候
我心里面也会想起那些
曾经从我这个手上放出去的
放飞的学生
所以我很想知道他们过得好吗
有一个学生写了一封信
他们很多同学有一个心愿
共同的心愿
就是说
等到我年老退休的时候
他们当时那一届的全班的同学
有一个约定
每个同学把我接去住上二三十天
我当时非常感动
所以我当时这样想的时候
我就觉得我这一辈子教书没白教
值了

有不少人在说这场考试太残酷了
它可能不一定是最公平的一个体现
应该取消高考
或者应该用什么新的一种方式
你思考过这个问题吗
白猫黑猫
你抓到了老鼠就是好猫
我觉得你能够
通过你对他人的命运的负责
在这个对他的命运的负责的里面
让他有一个光明的前景
最起码改变了他的生存境遇
提高了他的生活质量
而且自己在这个里面
又寻找到了自己的价值
我觉得就够了
你既然你现在高考体制是这样的
你学生要参加这次高考
那最起码让学生这在次高考里面
表现好一点
这应该没什么错
如果现在让你来用几个词儿
来形容一下
这么多年你跟高考为伴
高考对你来说
更像是什么
我觉得对我来说
我觉得高考更像我的一个伴侣一样
它始终跟在我这边
所以我跟着它笑
我跟着它哭
真的 我觉得高考
因为这十多年来
我一直跟在它身边
所以现在呢
如果离开这个高考
我可能会突然会非常不习惯
真的是我的伴侣

这样一场考试
在学生们的人生中
是个什么样的意义的一场考试
或者说是在他们整个的人生当中
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高考
也就是说什么凤凰涅磐吧
你凤凰要（重生）的话
你必须经过涅磐这个阶段
你陪他们走过这个
凤凰涅磐的这一段
对我陪他们共同走过
凤凰涅磐这一段
我觉得本身就是很荣幸的事情